清晨六点,幸福嘉园的早高峰比往常来得更拥堵些。
并不是因为车位不够,而是所有出门买早点的、遛狗的、送娃上学的大爷大妈,此刻都跟中了定身咒一样,围在小区门口,对着那个一夜之间大变样的保安亭指指点点。
原本那个漏风漏雨的铁皮棚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柱黑瓦、飞檐翘角的小阁楼。
屋顶四角垂着做工考究的铜铃,晨风一吹,没发出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反倒是一阵沉闷厚重的“嗡嗡”声,听得人心头莫名发紧。
最离谱的是门口竖起的那根乌木旗杆。
上面挂着的不是彩旗,而是一面墨绿底、滚着金边的长幡。
幡面上,“幽府派驻办”五个古篆大字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阴冷气,下头那行“劳务合规,魂有所依”的小字,更是看得人后脊背发凉。
陆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幽府用工登记册》,老神在在地站在门口,那架势不像是个看大门的,倒像是在庙里等着收香火的住持。
“这像什么话!”
人群里,住在三单元的刘大妈率先发难,她手里拎着的豆浆都快洒了,“陆野,你这是搞封建迷信!把保安亭弄得跟个灵堂似的,多晦气!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街道办举报你?”
“就是!孩子看了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拆了!必须拆了!这不明摆着装神弄鬼吓唬人吗?”
面对唾沫星子,陆野眼皮都没抬,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蓝牙音箱,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
“……所以说,这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不能乱画。做题要讲规矩,做人也是,特别是你们这帮皮猴子,别以为我看不见谁在底下传纸条……”
伴随着声音的,还有那种极具辨识度的、粉笔用力敲击黑板的“笃笃”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一个正准备跟着起哄的中年谢顶男人猛地僵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音箱,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老陈头?不对……这是我爸?”
那是他去世三年的父亲,生前是市一中的特级数学教师。
这语气,这口头禅,甚至那咳嗽的停顿,除了他爹,没别人。
“昨晚巡逻录的。”陆野淡淡地翻了一页登记册,“老爷子精神不错,就是念叨着还有两堂课没讲完。你要是有空,多给他烧几盒好粉笔,那边的黑板涩,费劲。”
中年男人眼圈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这录音是哪来的,又似乎想问问老爷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他默默摘下头顶的鸭舌帽,对着那面看起来阴森森的招魂幡,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这三个躬,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原本叫嚣着要举报的刘大妈,看了看那面幡,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陆野,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拽着自家孙子绕着墙根溜了。
人群散去,只剩下角落里的一个小身影。
小雅穿着那件有点短了的粉色睡衣,光着脚丫跑过来,悄悄拽了拽陆野的衣角。
“叔叔。”
她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那面墨绿色的长幡,“影子们说……它们喜欢这个牌子。它们说,以前只能躲在下水道里,现在终于有个能站脚的地方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地面。
在常人眼里,那里只是斑驳的树影。
但在陆野和小雅眼中,清晨的阳光下,正有一排排淡淡的虚影脚印,整齐有序地朝着保安亭的方向延伸,像是在排队打卡。
陆野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上面刻着“001”的编号。
他用红绳穿好,郑重地挂在小雅的脖子上:“收好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办事处的‘特别观察员’。每个月工资一百冥钞,你的任务就是帮叔叔听听它们在嘀咕什么,有没有谁想偷懒,或者有没有谁受了委屈。”
小女孩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牌,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野站起身,目光投向昨夜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