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户需验牌，借贷须抵押。”老账房的声音像是两块干木头在摩擦，冷硬，没有半点人味儿，“违者，记黑档，断香火。”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接着“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这哪里是什么银行，这分明就是活脱脱的阴司衙门。
陆野坐在柜台后的那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指了指窗口：“开始吧，规矩都懂了吧？一人限兑十张，拿真东西来换。”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中年大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桃子。
“老板……不，行长！我要救我老公！”大姐把一个还在冒烟的香炉“砰”地砸在柜台上，那香灰洒了一桌子，“他昨晚在阳台上被那些脏东西缠住了，非说欠了过路费不让走。这是我供了三年的祭香，纯的！绝对纯的！”
陆野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老账房伸出一根手指，在香灰里捻了捻，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那张死人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尚可。诚意足，愿力净。准兑五十钞。”
大姐千恩万谢地拿着那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钱走了，那模样比中了彩票还激动。
队伍缓缓挪动，直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挤到了窗口。
这人低着头，手里抓着厚厚一叠手抄的冥币，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甚至还有错别字。
“我想换点真钱，家里急用。”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手一直在抖。
老账房正要伸手去接，突然眉头一皱，那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了。
“此人气机驳杂，阴气浮于表，心火虚旺。”老账房盯着那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寒光，“所携非诚愿，乃是‘脏钱’。”
年轻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却不是看来办事的，而是透着股狠劲。
陆野坐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来探底的。
那个什么“纸钱帮”，这是想拿着废纸来套他的真金白银，顺便试试这银行的成色。
“收了。”
陆野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账房一愣，但还是依言收下了那一叠废纸，扔出了两张真钞。
年轻人抓起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转身就想溜进人群。
陆野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本账册属于这个年轻人的那一栏名字上，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入了我的账，这钱拿着烫手，命也得烫掉层皮。”
子时三刻，最后一点月光被乌云吞没。
银行那宏伟的虚影开始像老旧电视机一样闪烁，逐渐隐入地下。
陆野刚想站起来伸个懒腰，兜里的铜钱牌突然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他大腿一下。
“嘶——”
他猛地抬头。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那不是雪。
那是无数燃烧后的纸灰，还有半张半张没烧干净的伪钞残片。
空气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陆老板……你管得了真伪……管不住人心啊……”
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一个穿着破旧风衣的身影一闪而过，那张灰败的脸上，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灰皮老六。
一直蹲在旁边的阿九突然像是受了惊的猫，浑身炸毛，猛地转身，那双空洞的白眼死死盯着街角的方向。
“来了……”
阿九的声音在发抖，手里那枚铃铛叮铃铃地狂响。
“好多……好多纸人，它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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