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顺流而上的纸船最后并没有停在谁的手里,而是在触碰到岸边淤泥的瞬间,连同船舱里那抹冷冽的金属光泽,一同化作了沈清辞托盘里的一滩黑水。
那一晚的保安亭,冷得像是个停尸房。
沈清辞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基因比对报告拍在桌上,那薄薄的一张纸,此时却重得像块墓碑。
“墨囊里的生物样本提取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干,带着一股常年解剖尸体的冷静,但这次,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活性低得可怕,细胞壁都快塌陷了,但这不像是死人的残留。如果是死人,DNA早该降解了。”
陆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刺眼的数据——【生物源:林昭南(母系直系亲属);状态:持续性衰竭】。
“什么意思?”陆野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意思就是,她没死。”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这比死更难受。有人在像榨汁一样,一点点抽取她的生命源质来养那支笔。这一抽,可能就是一百年。”
“活体剥离……”陆野咀嚼着这个词,掌心的龙形符文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暴怒,那种钻心的灼痛感瞬间翻倍,仿佛有人拿烟头在掌纹里以此为乐地乱烫。
原来所谓的“孤儿”,所谓的“血脉觉醒”,全是那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设下的局。
母亲不是抛弃了他,而是被当成了“电池”,被囚禁在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替他这个所谓的“守库人”挡了一百年的灾。
“夜巡使!”
陆野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角,“砰”的一声闷响。
他根本没去管那点疼痛,眼神凶戾得像头饿狼。
“封锁宗祠方圆三里。告诉那帮鬼兵,不管是谁,哪怕是阎王爷路过,不亮证件也给老子剁了!”
江城地底,老城区的下水道系统复杂得像个迷宫。
而在迷宫的最深处,有一座早已被地图抹去的废弃宗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和陈年香灰的呛人气息。
陆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烂木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道。
蛛网密布的灵位前,一盏枯油灯忽明忽暗,像是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陆野刚要把手伸向那块蒙尘的主碑,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枯瘦的身影。
那影子速度极快,手里那根拐杖带着风声,“啪”地一下打掉了陆野的手。
“谁?”陆野反手握住折叠刀,肌肉紧绷。
灯火摇曳,照亮了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那是个老妪,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填满了岁月的黑泥,最诡异的是她的嘴,被两根粗糙的黑线死死缝住,只留下一道透气的缝隙。
是哑姑。
小时候陆野见过她一次,那时候以为她是疯子,现在才明白,这才是家族真正的守墓人。
老太太浑身都在抖,她扔掉拐杖,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炭,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疯狂地写画。
炭笔摩擦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宗祠里听得人牙酸。
【你不该回来。】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
写完这两行字,哑姑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一块早已倾倒的半截石碑。
陆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碑面上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裂痕,隐约能辨认出两行朱砂大字:“契断则钥灭,血净方得生”。
这八个字,陆野听过无数遍。
以前家族里的老人说这是祖训,意思是要守信用。
可现在,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这八个字看起来更像是一道诅咒。
“这不是祖训。”陆野冷笑一声,手指抚过那些裂痕,“这是奴隶契约。”
哑姑拼命点头,手里的炭笔快被捏碎了。她继续写道:
【百年前,主家拒签阴司卖身契,遭了清洗。
旁支那帮畜生为了活命,认贼作父。
你娘……她是唯一一个扛过了魂契试炼的人。
她为了保你,撕了阴契,把天地银行的规矩砸了个稀巴烂。
阴司那帮人抓了她,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私通阳世……】
【你的血脉觉醒,不是运气,是你娘用最后一点神识给你点的引信!】
原来如此。
陆野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
所有的苟且偷生,所有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们想要这万亿冥钞?”陆野眼底泛起一层血色,“行,我给他们。”
话音未落,宗祠外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木头。
“警戒!”夜巡使的身影瞬间浮现,手里的幽冥灯笼猛地一扫。
惨白的灯光下,七具披麻戴孝的傀儡不知何时已经从石缝里渗了出来。
它们没有脸,胸口的位置却都钉着一根还在滴着黑血的木桩——那是“契毒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