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VIP病房内,阳光斜斜地洒进来,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连续几日的阴翳仿佛被这阳光驱散了,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些。
苏牧遮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
他握着陈默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感激与愧疚:
“陈默贤侄,这次......多谢你救了我和清霜两条命。这份恩情,苏家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两个女儿,又看向陈默,声音低了些:
“之前是我糊涂。你爷爷当年与我父亲定下那门亲事,本是盼着两家小辈能互相扶持,共度时艰。
可时代不同了,孩子们的事该由他们自己主张。
结果闹出这许多误会,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苏家对不住你。”
陈默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从前的疏离,终究少了些冷硬:
“苏伯父言重了。我与清雪清霜年纪相仿,本就该互相照拂。
何况此事根源在我。
李家与阴煞宗的目标本就是我,苏家是受我牵连。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这话说得很坦荡,没有丝毫推诿或故作姿态。
苏牧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
这孩子才多大?十八?十九?可说话做事,已沉稳得像经历了半世风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清雪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杯温水,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葡萄。
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身浅米色的居家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听到父亲和陈默的对话,她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轻声道:
“陈默,之前......是我不对。
我不该因为这件事,就故意针对你,还说了好些难听话。”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爸醒后,都跟我说了。
爷爷当年定下亲事,是看出两家有旧缘,也盼着若真到了危难时,我们能彼此扶持,不至于孤立无援。
是我太任性,不懂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苏家上下,都会尽全力配合你。要人手物资,你只管开口。”
苏清霜紧紧挨着姐姐站着,闻言用力点头,眼圈还有些红:
“对!陈默,我和姐姐都安排好了。
医院这边加派了三倍的人手,还联系了几位从前跟爷爷有过交情,懂些玄学门道的前辈。”
苏牧遮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
“李震已经移交警方,我亲自打了招呼,加派了审讯专家,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撬开他的嘴。”
他看向陈默,眼神恳切,“苏家名下所有产业,从今日起暂停非必要运转,资金流全力调拨,用于购置防御法器,加固各处据点。
阴煞宗既要苏家血脉为辅祭,老宅便是首要目标,我绝不能让它有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陈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忍和沉重:“只是......委屈贤侄了。最大的压力,终究要落在你一个人肩上。”
陈默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苏牧遮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苏伯父安排妥当便好。
李震被阴煞宗以邪术控制多时,心神浸染已深,常规审讯未必能奏效。
晚些时候,我亲自去一趟。”他抬眼,目光扫过苏家三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你们三人的安全。阴煞宗既然明确要苏家血脉为辅祭,这三日内,必定还会有所动作。
医院和老宅的防御,一刻不能松懈。”
陈默以回去取些调理伤势的草药为由,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时,苏清雪快步追了出来,在走廊拐角处叫住了他。
“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苏清雪手里提着个浅粉色的保温桶,桶身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渍。
她走到陈默面前,将保温桶递过去,声音比在病房里更低些:
“这里面是乌鸡汤,我......我让家里阿姨炖的,加了黄芪和枸杞,补气血。你受伤了,要多补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默,藏着很深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还有......三日之后,你去陈家老宅,我跟你一起去。我爸说了,苏家没有让恩人独自犯险的道理。”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保温桶上。
桶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转身,拎着那个与他一贯风格格格不入的粉色保温桶,汇入了走廊来往的人流中。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将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
陈默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
车子摇摇晃晃,穿过逐渐繁华起来的街区,驶向城市边缘。
窗外的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居和蔓延的田野。
那是一座很老的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能看出从前的气派。
只是岁月侵蚀,墙皮斑驳,瓦缝里生出枯黄的杂草,院墙爬满了深褐色的藤蔓,在秋风中瑟瑟作响,透着股说不出的寂寥。
陈默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
中央一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只有正屋供桌前一尺见方的地方,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供桌上只摆着一块牌位。
黑底,金字。
木质是上好的紫檀,即便在这清冷的秋日,也泛着温润的暗光。
牌位上只简简单单刻着几个字,
先考陈远山之灵位。
那是他爷爷。
陈默在供桌前站定,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指尖金光微闪,香头无火自燃。
他双手持香,举至眉心,躬身三拜,然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袅袅的烟气上,许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能听见香火燃烧时那极其细微的、“哔啵”声。
“爷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问大人该往哪走。
“阴煞宗的七长老来了。他说,三日之后,要踏平这里,去完成他们的祭阵。”
青烟缭绕,牌位沉默。
“他还提到了......我爸。”陈默的声音更低了,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说,我的血脉,比爸的......还要纯。”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香在静静地燃,一截一截,化作灰白的香灰,跌落在炉中。
陈默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牌位。
他记得爷爷的样子,清瘦,严厉,话不多,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爷爷教他认字,教他背那些拗口的口诀,教他画那些复杂的符印,却很少对他笑,更少提及过去。
关于父亲,爷爷只说了一句:“你爸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东西,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他还活着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