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后面,阴影里,似乎半倚半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不,不是真人。
像是一尊……雕像?或者,一幅画?
煤油灯光太暗,距离也远,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似乎是个男子的身形,姿态有些奇怪,不是站立,更像是被束缚在那里。
阴影浓重,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感觉那“人影”的头部低垂着。
而就在那模糊人影旁边的墙壁上,煤油灯光掠过时,短暂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那里,似乎用某种深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缺了一角的三角形。
这个符号一闪而过,李震的视线(注意力)就移开了,看向了地下室的出口方向,嘴里似乎还极低声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陈默凝神去“听”。记忆里的声音很模糊,夹杂着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恨,还有一丝连李震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恐惧:
“……真当我李家……是你阴煞宗豢养的狗么……”
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说完这句,记忆中的“李震”似乎打了个寒颤,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人听见,然后快步朝着出口走去。
煤油灯的光在身后摇曳,地下室重新沉入昏暗。记忆画面开始模糊,这是李震在离开,注意力转移。
陈默的心神却死死锁定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角落,和那个简陋的符号!
那符号……他没见过,但那种扭曲的意味,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还有那个倚靠在阴影里的人影轮廓……
就在记忆陷入更混乱的碎片之前,陈默强提心神,试图从那即将消散的画面和声音中,捕捉最后一点信息。
恍惚间,似乎又有一句极其微弱的对话碎片,从记忆更深处泛起。
那不是李震说的,
声音更苍老,更沙哑,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戏谑,像是七长老在更早之前的某次会面中,随口提及的——
“……陈海?呵,自身难保的丧家之犬罢了……待宗主神功大成,擒他,不过早晚之事……”
陈海!
父亲!
陈默心神剧震,“溯影回光”之术构建的脆弱链接,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剧烈震颤,眼看就要崩溃!
他猛地收敛心神,强行切断了自己与李震记忆深处的连接。
陈默身体一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被重锤敲过。
以第一视角沉浸他人记忆,尤其是李震这种心神受损者的混乱记忆,对心神的负担远超想象。
他闭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压下灵魂深处的恶心感。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李震歪在椅子上,陷入更深的昏睡,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观察窗后的苏牧遮,则紧张地看着陈默微微发颤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陈默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金光已经敛去。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转身看向苏牧遮。
“问不出来。”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他的心魂被阴煞宗邪术侵蚀太深,许多记忆已碎,核心信息更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触及,他恐怕会当场魂飞魄散。”
苏牧遮眼中闪过失望,但更多是忧虑:“那……”
“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陈默打断他,走到审讯桌前,拿起纸笔。他的手很稳,迅速在纸上画下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缺角的三角形。
“这个符号,在七长老和李震接头的地下室里,画在墙上。李震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陈默将纸推给苏牧遮,
“查。用苏家所有的渠道,查这个符号的来历,出处,任何相关的信息。那地方应该还在东海市”
苏牧遮拿起纸,盯着那个简陋却诡异的符号,郑重点头:“我立刻让人去办!”
陈默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还有……我听到了一句话。七长老说的,关于……我父亲。”
苏牧遮猛地抬头,眼神锐利:“陈海兄?他说什么?”
“他说……”陈默一字一顿,重复着记忆中那残忍戏谑的语调,“‘陈海?呵,自身难保的丧家之犬罢了……待宗主神功大成,擒他,不过早晚之事……’”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牧遮捏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陈默冰冷而沉静的侧脸,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自身难保?丧家之犬?擒他不过早晚之事?
陈海……那位惊才绝艳,曾经让老一辈都赞叹不已的陈家传人,失踪多年的挚友,如今的处境,竟已凶险至此?
“陈默……”苏牧遮的声音干涩。
陈默摆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他重新看向椅子上昏睡的李震,眼神复杂。
这个被贪欲和恐惧吞噬的老人,不过是阴煞宗庞大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甚至棋子都算不上,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诱饵和炮灰。
那个符号,那个模糊的人影,还有关于父亲的那句话……
“苏伯父,”陈默转身,朝审讯室外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抓紧时间查那个符号。李震这里……暂时就这样吧,派人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或许还有用。”
“另外,”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麻烦您,再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一查,大概十八年前,我父亲失踪前后,东海市,或者周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特别是,有没有人,见过类似刚才那个符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苏牧遮肃然点头:“我明白。我会动用苏家所有的老关系,哪怕把东海翻过来,也一定给你个交代。”
陈默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依然惨白冰冷,映着他孤直的背影。
额角的冷汗已经干了,但太阳穴的抽痛依旧隐约传来,提醒着他刚才心神耗费之巨。
而比这更沉重的,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个符号代表着什么?角落里模糊的人影是谁?父亲……到底在哪里?面临着什么?
“自身难保的丧家之犬”……七长老那轻蔑而残忍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脏上。
还有两天。不,准确说,只剩一天半了。
一天半之后,子时,陈家老宅,一切都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