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东海市西郊,第一看守所特殊审讯区。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守在厚重的铁门外,见到苏牧遮和陈默走来,无声地敬礼,用钥匙打开了三道门锁。
“人就在里面。”带路的警官声音压得很低,
“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没让任何人接触。审讯专家轮番上了三组,但……”他摇摇头,表情有些难看,
“李震的情况很怪。要么是胡言乱语,要么是突然发疯一样用头撞墙,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一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苏牧遮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审讯室不大,四面是软包墙面,防止自残。
李震被结结实实地固定着,双手双脚都戴上了特制的金属镣铐。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听到有人进来,李震猛地一颤,却没抬头,只是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
“别过来……别过来……大人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往椅子深处蜷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苏牧遮在观察窗后的椅子上坐下,对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没坐,他缓步走到讯问桌前,隔着冰冷的金属桌面,静静地看着椅子上那个状若疯癫的老人。
“李震。”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李震含糊的呓语。
李震浑身剧烈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不过短短一两日,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翻着白皮。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涣散,布满血丝,眼神飘忽不定,时而惊恐,时而茫然,时而闪过一抹诡异的狠戾,但就是没有焦点,不像是看着眼前的人,倒像是透过陈默,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你……你是谁?”李震盯着陈默,眼神空洞,声音颤抖,
“放我出去……我要见七长老……我有重要情报……放我出去……”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句,逻辑混乱,神志明显不清。
苏牧遮在观察窗后皱了皱眉,对陈默轻轻摇头。
常规手段,确实没用了。
阴煞宗控制人心的邪术,远比他们想象中更阴毒。
李震的心神,恐怕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许多记忆不是被封印,就是彻底扭曲了。
陈默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金光缓缓凝聚。
那金光并不刺眼,温润如暖玉,在指尖静静流淌。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体内金光的流转。
他要用的,不是强行搜魂的霸道邪法,而是陈家传承中一门更为精妙,也更耗心神的秘术——溯影回光。
此术不伤及受术者魂魄根本,却能引导施术者的灵觉,如一道温和的水流,悄然渗入对方散乱破碎的记忆深处,
以第一视角去“看”、去“感受”那些记忆片段。
缺点是需要受术者心神放松毫无抵抗,且施术者自身会承受一定的记忆冲击和情绪感染,极为耗费心神。
指尖的金光越来越凝实,渐渐化作一道极细极柔的金色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陈默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震涣散的瞳孔。
他左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安神定魄的法印,一缕温和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安抚着李震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抵触。
“看着我的眼睛,李震。”陈默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你不是要见七长老吗?告诉我,你在哪里见过他?最后一次……”
李震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似乎被那声音吸引,又似乎被那缕温和的气息安抚,狂躁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呆呆地看着陈默指尖那点温暖的金光,看着陈默深邃平静的眼眸,嘴里无意识的嘟囔渐渐停了。
陈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平静,指尖那缕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向前探出,轻轻点在了李震的眉心。
李震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彻底涣散,头一歪,像是瞬间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而陈默,则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黑暗,粘稠的黑暗,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
这是陈默“睁开眼”后,第一感觉。
不,不是他睁开眼,是李震的记忆。
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污浊的油。
他(李震)似乎正站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头顶有水滴“滴答、滴答”落下,砸在旁边的水洼中。
空气阴冷刺骨,呼吸间满是尘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
这是一处……地下室?
视线转动,适应了昏暗。
唯一的照明,来自不远处桌子上的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焰如豆,跳动着昏黄的光,将周围物体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一个人,背对着“他”(李震),站在煤油灯旁。身材高大,披着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正是阴煞宗七长老。
“……事情,就是这样。”七长老的声音传来,沙哑,冰冷,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三日后子时,陈家老宅。你带李家精锐,配合外门弟子,主攻前院,务必牵制住可能存在的守备力量。苏家那边,自有旁人料理。”
“他”(李震)似乎躬了躬身,声音带着小心和讨好:
“长老放心,李家必定全力以赴。只是……那陈家小子,听说有些棘手,连李奎都折在他手里。万一他……”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七长老打断他,语气森然,
“你的任务,就是攻破前院,制造混乱。陈默……自有本座亲自对付。此次祭阵,关乎宗主大计,不容有失。你若办得好,事后,东海世俗界,未必不能由你李家一家独大。”
“是,是!多谢长老!李家定为阴煞宗效死力!”记忆中的“李震”连忙应声,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
“嗯。”七长老似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他”(李震)站在原地没动,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指令,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了片刻,确定七长老走远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记忆的画面,也随之转动。
就在“他”(李震)转身的刹那,煤油灯摇曳的光,扫过了地下室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破烂的木箱,箱子后面,似乎倚靠着什么。
“他”的视线完全没有落在那里,只是下意识地扫过环境。
但陈默以“溯影回光”之术沉浸在这段记忆里,感知远比当时浑噩的李震敏锐百倍。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