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长安夜色如墨,泼满了整片天穹。
望江楼顶层的宴会厅,却亮如白昼。
夜明珠的光辉柔和地流淌下来,照亮了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也照亮了围坐的十二道身影。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十二人,皆是锦衣华服,腰缠玉带,往日里跺一跺脚,整个长安城的纸墨市场都要抖三抖。
他们是墨香斋的陈掌柜,是文渊阁的黄掌柜,是翰林轩的李掌柜……是掌控着关中地区书籍命脉的十二位巨头。
商场如战场,他们彼此倾轧、明争暗斗了半辈子。
可今天,这十二只在各自地盘上作威作福的猛虎,却乖顺得如同被拔了牙的老猫。
他们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一道无形的巨石,正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这块巨石,名为望江楼。
更准确地说,是名为《凡人》与《遮天》的降维打击。
就在短短数日前,他们还安逸地躺在圣贤经典与才子佳人话本堆砌的钱山上,嘲笑望江楼楼主不务正业,竟卖起了闻所未闻的“小说”。
然而,风暴来得猝不及防。
当那两本“小说”横空出世,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书坊里那些引以为傲的畅销书,那些风花雪月、狐妖书生的故事,在一夜之间,变得陈腐、乏味,无人问津。
销量不是下跌,是断崖式的崩塌。
墨香斋,连续三日,一本话本都未卖出。
文渊阁,更是有老主顾当场撕了刚买的《西厢记异》,怒骂其“寡淡如水”,转身就冲进了望江楼的排队长龙。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月,他们就得变卖家产,关门滚出长安城。
所以,当那封奢华的烫金请帖送到手上时,他们内心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屈辱,还有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卑微幻想。
死寂之中,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节点上。
十二位掌柜的身体,不约而同地绷得更紧了。
陆远的身影缓缓出现。
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衣,不佩玉,不挂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满室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茶会。
“各位,请用茶。”
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了压抑的沉默。
话音落下,数名身姿窈窕的侍女鱼贯而入,她们动作轻柔,为每一位掌柜面前的白玉茶盏中,注入了碧绿清透的茶汤。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凡间任何一种茶香,它清冽,甘醇,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仅仅是闻上一闻,就让人神魂一清,连日来的焦虑与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这是望江楼特供的“悟道茶”,用稀释了千百倍的灵泉水浸泡灵茶叶片而成。
虽是最低配的版本,不足以让修士顿悟,却足以让凡人延年益寿,洗涤精神。
众掌柜哪里见过这等仙家事物,一个个受宠若惊。
为首的陈掌柜,是长安书商界资历最老的一位,他颤巍巍地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一股清气直冲天灵。
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好茶!仙……仙茶!”
陈掌柜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撼。
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品了一口后,脸上无不露出骇然之色。
这一刻,他们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化为齑粉。
这位陆楼主的底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陆远在主位施施然落座,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音一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诸位觉得,何为书?”
这个问题,问得众人一愣。
他们卖了一辈子书,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面面相觑间,空气再次变得粘稠。
半晌,坐在陈掌柜下首的黄掌柜,仗着自己读过几年圣贤书,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
“回……回陆楼主,书,乃承载圣贤教化之重器,亦是……亦是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资。”
“消遣?”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嗤弄。
他随手拿起一本封皮艳俗的书册,正是黄掌柜的文渊阁今年卖得最好的《西厢记异》。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