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外,寒风凛冽。
雪势已歇,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冷意,却愈发浓重,仿佛要将咸阳宫的琉璃瓦都冻出裂纹。
偏殿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数十位公子正襟危坐,锦衣华服,面色各异,都在无声地等候着那决定命运的传唤。
往日里兄弟相聚时的喧闹与虚伪客套,今日荡然无存。
殿内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以及众人那轻重不一的呼吸。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朝议,将决定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更将决定这个刚刚吞并六合、威加四海的庞大帝国的走向。
始皇帝的威势,正值巅峰。
那份君临天下、独断万古的磅礴意志,即便隔着厚重的宫墙,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皇子的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然而,也正是这份无上威严,让这群养在深宫中的天潢贵胄,对即将到来的“分封”,抱有了一种近乎愚蠢的幻想。
角落里,二公子赢昆那微胖的身躯挤在一群年幼的弟弟中间,正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父皇扫平六国,功盖三皇五帝,定会效仿周武王,大封宗室,以固国本!我等身为皇子,岂能与庶民黔首一般,无尺寸之封?”
“齐鲁之地,天下最富,鱼盐之利,冠绝四海!若能得封于彼,醇酒美人,千乘之国,那才是真正的逍遥王爷!”
他描绘着封地内金山银山、美妾如云的奢靡景象,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油腻的欲望。
几名涉世未深的弟弟被他说得双眼放光,喉结滚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坐享荣华的未来。
赢彻独自一人,倚靠在雕花窗棱边。
他指间正摩挲着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古朴的云纹,是他多年前一次签到所得的凡品,并无神异,却能让人心神沉静。
殿内众生百态,那些贪婪的嘴脸,那些愚蠢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他的眼底,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
他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听着六公子将闾那幼稚到可笑的言论。
将闾正试图联合所有兄弟,要在父皇面前上演一出“兄友弟恭,同心同德”的大戏,以此向那位千古一帝施压,换取更肥沃的封地。
“诸位兄弟,今日我等当为一体,荣辱与共!”
将闾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清。
“我等需共同上奏,陈情分封之利,让父皇知晓,我等宗室,才是帝国最可靠的基石!”
赢彻摩挲玉佩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在心中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找死。
在一尊刚刚亲手埋葬了分封制,用无数枯骨铸就了大一统伟业的帝王面前,大谈“权力分享”?
这不是联合谏言。
这是在试探嬴政的屠刀是否还锋利。
这位雄主的猜忌与掌控欲,早已深入骨髓,化作了他帝王本能的一部分。
这群蠢货以为他们的父皇是宅心仁厚的周武王,想要的是宗室屏藩。
他们根本不懂,嬴政心中最深的梦魇,就是“诸侯割据,天子失柄”的重演,就是那持续了五百年的血腥乱世。
他们现在的行为,不是在争取利益。
是在争先恐后地跳进嬴政的必杀名单。
赢彻没有出声。
他甚至希望这群蠢货闹得再欢腾一些,表演得再拙劣一些。
他的计划,需要一个最完美的登场时机。
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势”。
当所有人都触怒了龙颜,当王绾与李斯的争执陷入死局,当整个朝堂都拿不出一个能让父皇满意的方案时……
他赢彻的“破局之策”,才能如黑夜中的唯一炬火,瞬间烙印在嬴政那颗坚如磐石的帝王心中。
那时的价值,才是最大的。
那时的冲击,才是最不可磨灭的。
他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