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耳。
它穿透了死寂，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父皇，儿臣以为，大哥之言大谬！”
赢彻从阴影中走出，步入烛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伏，身姿挺拔，未曾弯曲分毫。蟒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流转，折射出冰冷的辉光。
这一个动作，一个站姿，便与满地跪伏的群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惊愕、不解、或是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恶意，瞬间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扶苏惨白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九弟。他想不明白，在这种父皇盛怒的关头，谁还敢站出来。
嬴政龙椅上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双燃烧着失望与痛苦的眼眸，缓缓抬起，隔着十二道珠帘，落在了赢彻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审视与冰冷。
赢彻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他面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秦礼。
礼毕，他直起身，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去碰触扶苏引爆的那个关于“仁义”与“法家”的雷区。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洪亮，更加振聋发聩。
“诸公争论分封与郡县，皆因目光短浅，只盯着这九州的一亩三分地！”
话音一落，便是石破天惊。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扶苏，也没有看那些面色各异的老臣。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刺龙椅。
这一句话，狂悖至极！
他竟将在场所有重臣，包括丞相王绾在内，全都斥责为“目光短浅”！
几个跪着的老臣身体一颤，几乎要抬头怒斥，却被嬴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愈发沉重的压力死死钉在原地。
嬴政没有动，但他眼中的寒意更甚。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平日里默不作声的九儿子，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来。
赢彻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破不立！
他将话题的维度，猛然拔高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触及的层面。
“治国之术，无论是郡县或是分封，都只是‘术’，而非‘道’！我大秦今日真正的危机，不在于制度，而在于‘资源’与‘欲望’的不匹配！”
资源？欲望？
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治国理论。
赢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大秦的根基是什么？是耕战！是虎狼之师！是我老秦人骨子里尚武好战的血性！”
“正是这股血性，让我们灭六国，定天下！”
“可如今，六国已灭，天下归一。那数百万将士手中的剑，该指向何方？他们胸中燃烧的战意，该如何宣泄？”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将门出身的勋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机感。
“父皇！我大秦的利剑，若无仗可打，这股好战的血性，这数百万虎狼的欲望，迟早会从内部爆发，反噬自身，伤及国本！”
“一头饿了太久的猛虎，是会吃掉自己的主人的！”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嬴政的心头。
他一生征战，最了解这支军队。赢彻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稳定，对于一个习惯了战争的帝国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不稳。
赢彻见嬴政的神色微动，立刻乘胜追击。
“再说资源！九州的田亩是有限的，矿山是有限的，人口也是有限的！”
“六国故地，人心未附，百废待兴。此刻将诸位兄弟分封出去，让他们在这片已经拥挤不堪的土地上，争夺那点可怜的口粮吗？”
他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皇子们，毫不留情。
“今日的兄弟，明日就会为了几座城池，几片良田，拔刀相向！父皇难道想看到，您亲手一统的天下，在您的儿子们手中，再度陷入战火纷飞吗？”
这诛心之问，让扶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套看似仁义的理论，在现实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赢彻的目光，重新回到龙椅之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野心。
他高声反问，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难道这天地间，就只有七国之地吗？”
“难道在大秦的边境之外，在东海之东，漠北之北，就没有更广阔的沃土，更富饶的资源了吗？”
这番话，仿佛一道刺目的光，撕开了大殿的穹顶，让所有人的思绪都从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被强行拽向了一个无限遥远、无限广阔的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