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狂热的浪潮依旧在冲刷着每一个角落。
王翦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每一道皱纹里都??着对战争的渴望。
李斯则微眯着双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仿佛已经开始盘算第一艘远航宝船能带回多少黄金。
赢彻的目光在这一文一武两大巨头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投向那片狂热的将官集团。
他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这股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正按照他最完美的设想,席卷整个大秦。
他要的,就是将所有人的欲望都拧成一股绳,而绳子的另一头,牢牢攥在他的手中。
大局,已定。
就在这片狂热即将达到顶峰,始皇帝准备一锤定音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尖锐,且带着一丝滑稽的急切。
“父皇!”
这声呼喊,让殿内狂暴的声浪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十八世子胡亥,不知何时从队列中挤了出来,一张平日里只懂声色犬马的脸上,此刻正努力地模仿着一种名为“雄心壮志”的表情。
他的眼睛不再是盯着齐鲁之地那点可怜的赋税,而是死死地粘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那些标注着“金矿”、“香料”的符号,以及“万户封地”的许诺,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冲垮了他本就不甚牢固的理智。
他学着赢彻之前的姿态,将胸膛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父皇!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儿臣……儿臣也愿去北方,为您征服匈奴!将那片草原,也纳入我大秦版图!”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已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无畏将领。
然而,这拙劣的模仿,在刚刚见证了赢彻那番经天纬地之论的群臣看来,只剩下可笑。
赢彻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位“愚蠢”的弟弟,眼神深处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跳梁小丑。
他心中给出了评价。
他很清楚,胡亥的跳出,只是一个开始。
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名为“欲望”的野兽。
现在,这头野兽要开始反噬那些驾驭不了它的人了。
果不其然。
胡亥的声音刚落,仿佛一个信号,其他的公子也瞬间被点燃了。
“父皇!儿臣愿往东海,为父皇寻觅仙山,征服那些化外之民!”
一位身材臃肿的公子,指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洋,唾沫横飞。
“父皇!西域!儿臣愿为先锋,打通那万里商道,让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西域三十六国!”
又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充满了不切实际的亢奋。
他们以为,机会来了。
他们以为,只要像九哥赢彻一样,高喊几句“开疆拓土”的口号,就能得到那梦寐以求的王爵、封地,以及可以肆意挥霍的兵马钱粮。
他们只看到了赢彻站在殿前,接受万人敬仰的风光。
却完全无视了那张地图背后,所代表的十年蛰伏与呕心沥血。
更不曾理解那套殖民体系,需要何等缜密的心智与手腕才能运转。
一时间,大殿之上,群“雄”并起。
之前还噤若寒蝉的公子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吵嚷不休,将这庄严肃穆的朝堂,变成了菜市场一般的喧闹之地。
然而,他们期待的嘉奖并未到来。
龙椅之上,嬴政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冰冷下去。
他刚刚因为赢彻而升腾起的万丈豪情,被这群不成器的儿子们,用最愚蠢的方式,浇上了一盆冰水。
彻骨的寒意,从他深邃的眼眸中弥漫开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嚷得最欢的,只是将目光,冷冷地投向了第一个跳出来的胡亥。
那眼神,没有温度,只有一丝锐利如刀锋的讥诮。
“胡亥。”
始皇帝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胡亥被这道目光看得一个激灵,脸上的亢奋僵住了。
“父,父皇……”
“你可知,匈奴骑兵的射程是多少?”
嬴政的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胡亥的心口。
“他们的马弓,能在百步之外,射穿士卒身上的皮革。你的兵马,追得上他们的战马吗?”
“呃……”
胡亥被问得一愣,张大了嘴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知道匈奴是北方的敌人,是大秦的心腹之患。
至于战争的细节?
他从未关心过。
嬴政的视线,从胡亥呆滞的脸上移开,又落到那个嚷着要去西域的公子身上。
声音,更冷了三分。
“你,要去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