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疆军营中那股压抑不住的狂热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咸阳宫,正被一种深沉如铁的寂静所笼罩。
高台之上,始皇帝嬴政孑然而立。
他身披玄色龙袍,宽大的袖口在猎猎寒风中翻飞,发出沉闷的呼啸。那双曾令六国君王胆寒的眼眸,此刻却穿透了层层宫阙,遥遥望向帝国最南方的疆域。
担忧。
这股情绪,并未因赢彻大军的出征而有半分削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沉重,化作了实质般的压力,萦绕在这位千古一帝的心头。
他身后不远处的案几上,静静地躺着一卷竹简。
这是赢彻在离京前,呈上的最后一份奏折。
与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或针砭时弊的奏章都不同,这上面的文字,透着一种古怪而森严的逻辑。
《行军卫生条例》。
《战地急救法》。
嬴政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竹简。
他已经不止一次翻阅这份东西了。
“行军饮水,必煮沸。”
“饭前便后,必洗手。”
“伤口处理,必用烈酒消毒。”
“军营周边,必撒石灰粉……”
初看之时,嬴政只觉得荒谬。
喝烧开的水?
自古以来,大军出征,将士皆饮江河之水,渴了便饮,何曾有过如此繁琐的规矩?
用酒洗伤口?
酒是何等珍贵的物资,是犒赏三军的恩物,竟要用来泼洒在伤口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靡费!
嬴政的眉头,在第一次读到这里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但当他压下最初的荒诞感,将这些条例反复咀嚼,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知,逐渐浮上心头。
这些看似简单到可笑的规矩,每一步,都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他过去从未深思,却又无比恐怖的敌人——疫病。
大军所过,动辄数万数十万,人畜混杂,一旦爆发瘟疫,其杀伤力远胜于任何一场惨烈的厮杀。
历史上,多少次出征,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给了这无形无影的病魔。
而赢彻的这些条例,煮沸的水,隔绝了水中可能存在的病源。
干净的双手,切断了病从口入的途径。
烈酒与石灰,更是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能直观感受到其决绝意图的方式,在向所有看不见的威胁宣战。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在遥远的南方,一支与以往任何秦军都截然不同的军队,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对抗着那片土地上最致命的瘴气与瘟疫。
这不是什么奇思妙想。
这是一种认知上的绝对碾压。
赢彻所掌握的知识,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层面。
“九儿……”
嬴政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你所图谋的,远比朕想象的还要宏大。”
“朕,又岂能让你在羽翼未丰之时,中途折损!”
一股属于帝王的霸道与决断,瞬间冲散了那份属于父亲的担忧。
他清楚,赢彻的这些举措,看似只是为了行军打仗,实则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
南方的蛮族不会坐视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崛起。
那些被赢彻的军功压得喘不过气的旧贵族,那些潜藏在阴影中、时刻盼着大秦分崩离析的六国余孽,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南疆,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嬴政转身,大步走回案几前。
他眼神中的温情与忧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绝对冷静。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丝帛上,笔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