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中的风云变幻,远在千里之外的赢彻无从知晓。
他的世界,是铁蹄与黄土。
大军如一条黑色的怒龙,蜿蜒在南下的官道上,卷起漫天尘土。三千玄甲龙骑的马蹄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踏在南越大地的脉搏之上,沉闷而富有力量。
旌旗猎猎,秦字王旗在烈风中招展,黑色的底,赤色的龙纹,散发着无声的威严。
当大军的先锋踏入南阳郡与零陵郡的交界地时,空气中的味道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中原腹地的富庶与秩序,一种蛮荒与破败的气息,混杂着腐烂的草木味,钻入每一个士兵的鼻腔。
这里,是秦法管辖的边缘,是帝国光辉难以照耀的阴影地带。
道路两旁的田地早已荒芜,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曾经的村落只剩下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混乱。
“停!”
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发出了尖锐的急促号令。
整条黑色长龙瞬间凝固,数千人的军队在顷刻间由动转静,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
赢彻的目光穿过层层护卫,投向前方。
官道的前方,尘土弥漫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大群人。
他们从道路两旁的荒草丛中,从废弃的村庄阴影里,蹒跚着涌出,逐渐汇成一股污浊的洪流,堵住了大军的去路。
“戒备!”
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秦军步兵阵列中,冰冷的箭簇搭上了弓弦,机括上弦的“咔咔”声连成一片,森然的杀机开始弥漫。
然而,当那群人走近时,原本紧张肃杀的氛围,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甚至连山匪流寇都算不上。
他们衣衫褴褛,更准确地说,是身上挂着一些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布条。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锄头,有断裂的木棍,甚至有人只是握着一块石头。
这是一群“劫匪”。
一群连站立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劫匪。
他们的眼神,没有悍匪的凶残,只有一种被饥饿烧灼到极致的疯狂。那是一种野兽在濒死前,为了生存而发出的最后挣扎。
他们看到了那面高高飘扬的王旗,看到了那寒光闪闪的玄甲,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
饥饿,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放箭!”
前军的都尉面无表情,举起了右手。
对于任何胆敢冲击王师的乱民,秦法只有一种处置方式。
屠灭。
“住手!”
一道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杂音。
赢彻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准备放箭的弓箭手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了中军王旗的方向。
赢彻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亲卫何在?随本王上前!”
亲卫们立刻组成一道人墙,将他牢牢护在中央,一步步向着那群所谓的“劫匪”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混杂着汗臭、污垢和一种名为“绝望”的酸腐气息,愈发浓烈。
赢彻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清了。
那一张张面孔,蜡黄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只剩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他们不是匪徒。
他们是行尸走肉。
他们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许多人连举起手中农具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麻木地向前挪动。
赢彻的目光扫过人群,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被狠狠刺痛了。
他看到了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孩子的母亲,看到了搀扶着老父的少年,看到了跪在地上,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
这就是大秦的子民。
这就是繁华帝都背后,那看不见的疮痍。
“大人……大人行行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得不成样子的婴孩,猛地跪倒在赢彻前方数步之遥的地方,因为力竭,整个身体都砸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干瘪的眼眶中涌出,在布满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给口吃的吧……孩子……孩子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她怀中的婴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气若游丝。
赢彻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