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到达嘉兴。
陆无双隐居的地方，在城郊一座破庙里。
黎川找到那里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庙的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光，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庙里唯一的活物，是一只瘸腿的野猫。
“确定是这儿？”程灵素皱眉。
程英点点头：“书上是这么写的。陆师妹……这些年过得不好。”
黎川推门进去，野猫“喵”一声窜了。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草，和干草上蜷着一个人影。
“陆姑娘？”他轻声唤。
那人影动了动，坐起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秀，但眼神很凶。她的一条腿——准确说，是左脚——明显比正常人短一截，脚踝处缠着厚厚的布条。
“你们是谁？”她警惕地看着来人，手已经摸向身边的单刀。
“陆师妹，是我。”程英上前一步，“程英。”
陆无双愣了愣，盯着程英看了半天，忽然眼眶红了：“程师姐？你……你还活着？”
“活着。”程英走过去，想拉她的手，陆无双却躲开了。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她冷笑，“看我现在多惨？瘸了，一个人，住破庙？”
程英摇头：“不是笑话你。是来救你。”
“救我？”陆无双看向黎川和程灵素，“他们又是谁？”
黎川上前，行了一礼：“在下黎川，同心城城主。这位是我夫人程灵素。我们是奉金老之命，来请姑娘去同心城住的。”
“同心城？”陆无双想了想，“就是那个娶了五十七个老婆的城主？”
黎川尴尬：“正是。”
陆无双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五十七个？你还吃得消吗？不怕累死？”
程灵素皱眉：“陆姑娘，说话客气点。”
“客气？”陆无双站起来——站起来才看出，她走路一瘸一拐，很吃力，“我陆无双这辈子，就没跟人客气过。你们走吧，我不需要可怜。”
她转身，一瘸一拐往里走。
黎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
这姑娘不是凶，是苦。
“陆姑娘。”他叫住她，“你这条腿，我能治。”
陆无双脚步一顿。
“我夫人程灵素，是药王谷传人。她能接骨续筋，能治天下绝症。”黎川认真道，“只要你跟我们走，这条腿，能治好。”
陆无双回头，眼里有光一闪，随即又暗下去：“骗人。我这条腿断了十年，找了无数大夫，都说是废了。”
“别人不行，我行。”程灵素上前，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左脚。陆无双想躲，却被她按住。
“别动。”程灵素隔着布条摸了摸，又让她解开布条看了看。断肢处，疤痕狰狞，骨头明显错位。
“能接。”程灵素站起来，“但会很疼。要重新打断，重新接。要养半年。”
陆无双愣住了。
重新打断，重新接？
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但比疼更难受的，是这辈子一瘸一拐，被人嘲笑，被人可怜。
“你真的能治好？”她盯着程灵素。
“能。”程灵素认真道，“我以药王谷的名誉担保。”
陆无双沉默了很久很久。
破庙外，夕阳西斜，乌鸦归巢。
最后，她一瘸一拐走回干草堆边，拿起那口单刀，插在腰间。
“走。”她说。
黎川松了口气。
上了船，陆无双一句话不说，缩在船舱角落，抱着刀，像只受伤的刺猬。
程灵素想给她检查伤势，被她瞪了一眼：“别碰我。”
程灵素也不恼，只是说：“那等你愿意的时候，再找我。”
夜里，船行江上。
黎川睡不着，坐在船头看月亮。
身后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是陆无双。
“睡不着？”他问。
陆无双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宇间的倔强和疲惫。
“你为什么来救我？”她忽然问。
“因为金老托我来的。”黎川老实说，“他说你们这些人，命太苦，该有个好结局。”
“金老是谁？”
“一个写书的老头。我这个世界，都是他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