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华在荆州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意难平录》上写的。当年她被父亲活埋,死在那口棺材里。但金老说,她也没死透——棺材里有一线生机,她靠着那线生机活了二十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黎川找到那里时,天正下着雨。
乱葬岗,名副其实。荒草萋萋,坟包累累,乌鸦在雨中哀鸣。最深处有一座孤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凌霜华。
“就是这儿。”小宝在脑海里说,“她就在下面。”
黎川看着那座坟,沉默了。
活埋。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埋。只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只因为她不肯说出丁典的下落。
“夫君。”程灵素握紧他的手。
“我没事。”黎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坟前。
他伸手,按在那块木板上。
“凌姑娘,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也过来帮忙。没有工具,就用手刨。雨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身满脸。
挖了半个时辰,棺材露出来了。
很普通的薄皮棺材,早已腐烂。透过朽烂的木板,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白衣,长发,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苍白如纸,但……
还有呼吸。
极轻极浅的呼吸,像风中残烛。
“还活着!”程灵素惊呼,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还有脉!很弱,但有!”
众人七手八脚把棺材盖掀开。凌霜华躺在里面,二十年了,容颜未改,像睡着了一样。
程灵素给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黎川问。
“很奇怪。”程灵素说,“她的身体机能几乎停止了,但有一口气吊着。像……像冬眠。”
“是执念。”小宝忽然说,“金老提过,凌霜华执念太深,深到可以对抗死亡。她在等丁典,等了二十年。丁典不来,她就不肯死。”
黎川鼻子一酸。
他蹲下来,握住凌霜华的手。冰凉,但还有一点点温度。
“凌姑娘,”他轻声说,“丁典已经死了。但他临死前,一直念着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娶你。”
凌霜华的手指微微一动。
“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黎川继续说,“那里有很多人,很热闹。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你想做什么都行。”
凌霜华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刚出生的婴儿,又像历经沧桑的老人。她看着黎川,看着周围这些人,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慢慢眨了眨眼。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黎川,同心城城主。”黎川认真道,“奉一位老朋友之命,来接你出去。”
凌霜华沉默了很久。
“丁典呢?”她问。
黎川沉默。
凌霜华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哭。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他死的时候,疼吗?”她问。
“不疼。”黎川说,“他一直在想你。”
凌霜华闭上眼,又睁开。
“那就好。”
她试着坐起来,但二十年的僵卧,身体早已不听使唤。程灵素赶紧扶住她,一点一点帮她活动筋骨。
“慢点慢点,不急。”
凌霜华靠在她怀里,看着四周的荒坟野草,看着那块歪斜的木牌,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
“二十年了。”她说,“我等了他二十年。”
“值得吗?”陆无双忍不住问。
凌霜华想了想:“值不值得,有什么要紧。想等,就等了。”
陆无双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程英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凌霜华身上。公孙绿萼递过水囊。凌霜华接过,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谢谢。”她说。
回程的船上,凌霜华一直沉默。
她坐在船舱角落,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山,水,云,鸟——这些东西,二十年没见过了。
程灵素给她把了脉,开了药。她乖乖吃了,不挑不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