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竹不在小镜湖。
那地方早就荒了。方怡死了,她自己一个人,守着那片湖,守了二十年。后来湖水干了,她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意难平录》上只有一行字:“阮星竹,隐居大理某处,以卖字为生。具体位置不详。”
“不详?”黎川看着那行字,头都大了,“这让我怎么找?”
小宝嘿嘿笑:“金老说,这是考验。让你用心找,不是用书找。”
黎川无语。
他在大理城里城外转了三天,问遍了所有卖字画的铺子,都说没见过一个姓阮的女子。
第四天,他在城东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家店。
店很小,门面只有一丈宽,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星竹斋。
字迹清秀,笔画间透着淡淡的哀愁。
黎川推门进去。
店里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诗词。每一幅都写得很用心,落款都是一方小小的印章:星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正低着头写字。她的侧脸很好看,眉眼温柔,但眉宇间有一丝化不开的愁。
黎川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客官想买什么?”
黎川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星竹,阿朱和阿紫的母亲,段正淳的情人之一。那个在小镜湖边痴等了一辈子的女子,那个把女儿送人、自己孤独终老的女子。
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我……”黎川张了张嘴,“我来找一个人。”
阮星竹打量着他,眼神平静。
“找谁?”
“阮星竹。”
她的手微微一顿。
“这里没有阮星竹。只有卖字的阮娘子。”
黎川从怀里掏出《意难平录》,翻到阮星竹那一页,递给她。
阮星竹接过,一行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放下书,看着黎川。
“你是谁?”
“黎川,同心城城主。奉一位老朋友之命,来请姑娘去一个地方。”
阮星竹沉默了很久。
“你见过她们吗?”她忽然问,“阿朱,阿紫。”
“见过。”黎川说,“她们都在我船上。”
阮星竹的手在发抖。
“她们……她们好吗?”
“好。”黎川说,“阿朱会易容,阿紫会养毒虫。她们现在有很多姐妹,很多人陪。她们不孤单了。”
阮星竹的眼泪流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擦不掉。
“我对不起她们……”她哽咽,“我把她们送人,我……我不是个好母亲……”
黎川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们不怪你。”他轻声说,“她们只想见你。”
阮星竹抬头看他,泪流满面。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小巷。
二十年了。
她躲在这儿二十年,不敢见人,不敢认亲,不敢想起那两个被她送走的女儿。
现在,她们来了。
“等我一下。”她说。
她走进里屋,很久才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淡淡的粉。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她站在店里,看着满墙的字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墙上那幅最漂亮的取下来——是一幅墨竹,竹子旁写着一行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幅。”她轻声说,“留给有缘人吧。”
她把画挂在门口,转身跟着黎川走了。
船上,阿朱和阿紫并排站着,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个人。
阮星竹走近了,近了,更近了。
她看着这两个女儿,眼泪又流下来。
阿朱没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紫也没哭,但她的手在抖。
“阿朱……阿紫……”阮星竹伸出手。
阿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
阮星竹抱住她,抱得很紧。
阿紫站在原地,没动。
阮星竹放开阿朱,看着她。
“阿紫……”
阿紫别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