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寺外,松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庵堂。
庵堂没有名字,只有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菩提庵。字迹苍劲,像是得道高僧所书。但庵里住的不是和尚,是一个女人。
刀白凤。
段誉的母亲,段正淳的正妻,摆夷族酋长的女儿。那个在大理城外等了二十年、最终出家为尼的女子。
黎川找到那里时,正是黄昏。夕阳透过松林,洒在庵堂的灰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庵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黎川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扫得一根杂草都没有。正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点着长明灯。蒲团上坐着一个尼姑,灰衣,光头,闭着眼,手里敲着木鱼。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木鱼声顿了顿。
“施主何人?”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黎川,同心城城主。奉一位老朋友之命,来请师太出山。”
木鱼声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黎川。
一张四十多岁的脸,眉目清秀,眼角有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看破了红尘,又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出山?”她轻轻笑了笑,“贫尼出家二十年,早已不问世事。施主请回吧。”
她继续敲木鱼。
黎川没走。
他走到蒲团旁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师太,”他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
“我是同心城城主。我娶了刀白凤的儿媳。”
木鱼声停了。
她转头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说什么?”
“我说,刀白凤的儿媳,段誉的妻子,在我同心城。”黎川认真道,“木婉清,钟灵,还有好几个,都是你儿媳。”
刀白凤愣住了。
“段誉……他还活着?”
“活着。”黎川说,“活得很好。他有好几个老婆,有孩子,有城,有家。”
刀白凤的手在发抖。
“他……他过得好吗?”
“好。但他想他娘。”
刀白凤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黎川从怀里掏出《意难平录》,翻到刀白凤那一页,递给她。
刀白凤接过,一行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这……这是什么?”
“你的命运。”黎川说,“如果没有我来,你会怎么死——在这庵堂里,一个人,孤独终老。临死前,你会想起段正淳,想起段誉,想起你这一生的荒唐。”
刀白凤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黎川说,“但你儿子在船上。你儿媳也在。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刀白凤沉默了很久很久。
夕阳渐渐沉下去,庵堂里暗了下来。长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还有什么脸见他们?”
“为什么没脸?”
“因为……”刀白凤低下头,“因为我做过的事。因为段誉不是段正淳的儿子,是我的……是我的孽。”
黎川沉默了。
他知道这段往事。刀白凤为了报复段正淳的背叛,和一个摆夷族流浪汉有了一夜情,生下了段誉。段誉名义上是段正淳的儿子,实际上不是。
这件事,她瞒了一辈子。
“师太。”黎川轻声说,“段誉知道。”
刀白凤猛地抬头。
“他知道?”
“知道。”黎川说,“他一直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叫你娘,叫了这么多年,还会继续叫下去。”
刀白凤的眼泪流下来。
“他……他不恨我?”
“不恨。”黎川说,“他只想你过得好。”
刀白凤捂住脸,哭出声来。
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哭声,像困兽的悲鸣,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黎川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坐着。
很久很久,她哭完了,抬起头,擦干眼泪。
“他在哪儿?”
“船上。”
刀白凤站起来,走到佛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观音菩萨,弟子二十年清修,今日……还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