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不在西夏皇宫,不在天山,不在任何一个黎川想象得到的地方。
她在昆仑山深处的一个山谷里。
山谷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溪水潺潺。山谷中央有一座竹楼,竹楼前有一片花圃,花圃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不是茶花,是普通的、野生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热闹非凡。
黎川找到那里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山谷的雾气,洒在花圃上,像给每一朵花镀上一层金。花圃里蹲着一个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正低头给花浇水。她的侧脸很美,轮廓柔和,眉目如画。但仔细看,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黎川站在花圃边,没有出声。
她浇完最后一朵花,站起来,转过身。
一张和李秋水一模一样的脸。但比画像上老了,也……温柔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年的狠辣,没有当年的算计,只有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来了。”她说。声音也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黎川愣了愣:“你知道我要来?”
李秋水轻轻笑了。
“不知道。但我等了一百年。总会等到的。”
黎川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秋水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在石头上坐下。她拍拍旁边的石头,示意黎川也坐。
黎川走过去,坐下。
“你是谁?”她问。
“黎川,同心城城主。奉一位老朋友之命,来请前辈出山。”
李秋水点点头。
“那个写书的老头?”
“你知道他?”
“知道。”李秋水看着远处的花,“他写过我。写过我这一生。”
她转头看黎川。
“你知道我这一生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一点。”
李秋水笑了笑。
“那你说说看。”
黎川想了想:“你爱无崖子。他不爱你。你恨你师姐。你远嫁西夏。你孤独终老。”
李秋水听完,沉默了很久。
“对,也不对。”她轻声说,“我爱无崖子,是真的。他不爱我,也是真的。我恨师姐,是真的。但……我也想念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我和师姐小时候,是最好的姐妹。我们一起练功,一起玩,一起做梦。后来……后来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变了。”
黎川沉默。
李秋水抬头看他。
“你见过她吗?”
“谁?”
“我师姐。天山童姥。”
黎川愣了愣,然后点头。
“见过。她在我船上。”
李秋水的眼睛亮了亮。
“她……她还活着?”
“活着。”
李秋水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一百年了。”她喃喃,“我和她斗了一百年,恨了一百年。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恨的呢?”
她站起来,走到花圃边,摘了一朵最红的花。
“这花叫‘相思红’。”她说,“我种的。种了一百年。每一年开花的时候,我就想,她会不会看见?她会不会知道我在想她?”
她转身,看着黎川。
“你说,她恨我吗?”
“恨过。”黎川老实说,“但现在可能不恨了。”
李秋水愣了愣。
“为什么?”
“因为她也想你。”黎川说,“她一个人在洞里,想了你一百年。”
李秋水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这个老东西……”她哽咽,“一百年了,也不来看看我……”
黎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现在就在船上。你想见她吗?”
李秋水抬头看他,泪流满面。
“想。”
她转身,跑进竹楼。很久才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是白色的,像当年她们一起练功时穿的那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淡淡的胭脂。
她站在竹楼前,看着这片住了一百年的山谷。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去见我师姐。”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花圃,花儿轻轻摇动,像在告别。
她转身,跟着黎川走了。
船上,童姥站在船头,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个人。
李秋水走近了,近了,更近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