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门一开,热气像一张湿透的毛毯猛地盖上来。
陈锋抬手挡了一下额头,汗沿着眉骨往下淌,咸得刺眼。他把指尖按在金属门框上,指肚立刻被烫得发麻,像摸到刚熄火的排气管。门内那股冷味却还在——淡淡的氨味混着冻肉的腥,像一条细线从缝隙里钻出来,扎进鼻腔。
“又闪了。”身后有人骂了一句,电闸箱那边“啪”地一声,像骨头断裂。
陈锋没回头。
他盯着冷库里那排货架:泡沫箱、保温箱、纸箱上贴着黄底黑字的标签——疫苗、胰岛素、肾上腺素、止血包。冷库灯管忽明忽暗,白光一抖一抖,把箱体上的水汽照得像一层薄霜。制冷机的嗡鸣也跟着起伏,像一头喘不过气的牛。
他把防割手套拉紧,手背立刻多了一层粗糙的摩擦感。推车轮子在地面滚动时发出“吱呀”声,和冷库里滴水的“嗒、嗒”叠在一起,听着像有人在暗处打着拍子。
冷库温度表挂在墙上,红色指针停在“-8”。按理说,这个区应该更低。
陈锋弯腰,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泡沫箱。冰袋外皮发软,摸上去像一块快要化开的橡皮。箱盖一掀,冷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他把里面的药盒按顺序码回去,指尖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药盒表面的凉意——那是还能保住活命的温度。
“陈师傅,电又不稳了。”库管老刘跑进来,嘴唇干得起皮,呼出的气在冷库里竟也泛出一小团白雾,“总部那边说……今天下午可能再限一次。”
老刘说话时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口沙。
陈锋把箱盖扣上,扣扣声在冷库里很脆。他推着车往外走,车轮碾过地面结出的薄冰,脚下滑了一下,他用脚尖稳住,鞋底立刻被冰水浸透,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限不限都一样。”他说。
老刘跟着他出冷库,门一关上,外面的热气又扑回来,像有人把熨斗贴在皮肤上。仓库顶棚的风扇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老刘看着他推车的方向,愣了愣:“你这是……往车上搬?”
“嗯。”
“可是这批货是下午的车队——”
陈锋停住,推车把手上的胶皮被汗浸得发黏。他转过头,盯着老刘的眼睛:“你还指望下午的车队?”
老刘张了张嘴,没出声。
仓库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像有人在吵架,又像有人在哭。热浪把声音揉得发飘,听不清具体词句,只能听见那种急促的喘息和拖拉的脚步声。
陈锋把推车往前一送,箱子在车上轻轻一震。他走到冷链车后门前,抬手敲了敲那层厚厚的保温门板,指关节触到的温度和刚才仓库门框完全不同——冰凉,像摸到一块浸过水的石头。
车是他昨天刚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
车厢外皮有几道刮痕,像被野猫抓过。冷机外壳发旧,铭牌上的字被磨得发白。可他看一眼就知道这车的底子——压缩机没换过,管路没乱拆,冷媒系统的螺纹口还在原厂封胶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插进锁孔时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门打开,冷气一股脑涌出来,带着冻塑料和干冷的味道,像在鼻腔里擦出一道薄薄的痛。
车厢里已经摆了几排塑料箱,角落里堆着成袋的干冰。干冰冒出的白雾贴着地面爬行,像一层低矮的雾。陈锋踩进去,鞋边立刻被冻得发硬,鞋底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
他把疫苗箱推上车,先靠右侧放稳,箱与箱之间留出呼吸的缝。再把胰岛素放左侧,靠近冷机出风口。每一次摆放,他都用手背试一下风口的温度,冰冷的风从指缝穿过,刺得皮肤起鸡皮疙瘩。
老刘站在车门口没敢上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到水泥地上,立刻被蒸得只剩一圈浅浅的印。“你这是……要私吞?”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