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胎压警报灯像一颗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每个人。红色的指示灯随着车身的颠簸而频频闪烁,每一次亮起都像是在神经上狠狠扎了一针。
“右后轮温度过高,七十八度。胎压异常。”老张的声音绷得很紧,双手在方向盘上不断微调,试图避开路面上那些看起来颜色更深的软化区域,“陈队,这路况不对劲。沥青化得太厉害了,感觉像是在胶水上开。”
“不能停。”陈锋盯着后视镜,那里除了扭曲的热浪,什么都没有。追兵被甩掉了,但更致命的东西跟上来了,“只要停车,轮胎就会陷进去,再想出来就得脱一层皮。保持这个速度,别急刹,也别猛打方向。”
“可是冷机撑不住了。”周工坐在副驾驶后面,膝盖上摊着那台满是油污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曲线正在危险地攀升,像是一条昂起头的毒蛇,“三号管裂缝在扩大,制冷剂泄漏速度比我预估的快。刚才那次强制泄压伤了回流阀的根基。现在车厢内温度已经升到二十八度了。”
“药品库还能维持恒温吗?”陈锋问,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勉强。我把备用冷气都切过去了,生活区和驾驶室在牺牲。”周工抹了一把脸,汗水顺着他粗糙的指节流进键盘缝隙里,“但这样下去,最多再跑五十公里,压缩机就会过热保护。到时候,全车停机。”
全车停机等于全车火化。在这个温度下,没有了冷气,这辆金属外壳的车会在半小时内变成一口高压锅。
陈锋沉默了两秒。他看向窗外。“老张,看那边。”陈锋指了指那个广告牌,“阴影面积够大,地基是混凝土,不会陷车。”
老张眯起眼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要下路基?这坡度有点陡,而且下面可能有碎石。”
“下。”陈锋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下拖出沉重的工具箱,那是他作为维修技师吃饭的家伙,“周工,准备补漏。我们只有半小时。半小时后,不管修没修好,必须走。太阳转过去之后,阴影就会消失。”
车头猛地一沉,冷链车碾碎了路边的干枯灌木,枯枝断裂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爆竹。车身带着令人牙酸的底盘摩擦声,冲进了那片唯一的阴影里。
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热浪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比行车时更猛烈,因为没有了风。
车门刚打开,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就呛进了肺里。陈锋跳下车,脚底立刻感受到混凝土传递上来的滚烫。这地方虽然有阴影,但那是相对的,这里的所谓“凉快”,依然能把鸡蛋烫熟。
“动作快!”
周工已经背着焊机冲向了车身侧面的检修口,他的动作熟练而急切。韩骁抱着枪跳上车顶警戒,尽管在这个温度下,连苍蝇都懒得飞,但这是规矩。他把防晒斗篷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潜伏的蜥蜴。
陈锋绕到车后,蹲下来检查轮胎。
情况比仪表盘上显示的更糟。右后轮的胎壁上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像是个恶性肿瘤。这是轮胎内部钢丝层在高温和重压下断裂的征兆。那一层薄薄的橡胶被撑得几乎透明,似乎随时都会炸开。
“还能撑多久?”老张凑过来,脸色发白,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跑不起速度了。”陈锋伸手摸了摸胎面,烫得缩手,指尖传来一种软绵绵的触感,“得换备胎。但现在换不了,地太软,千斤顶撑不住。一旦受力不均,千斤顶会直接压进地里,车身一歪,这车就废了。”
“那怎么办?这包看着随时会炸。”
“放气。”陈锋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气门芯上比划了一下,“把胎压降下来,增加接触面积,减少单位压强。虽然这样油耗会增加两成,也更容易发热,但至少能防止它现在就炸。”
老张张了张嘴,心疼那两成油,但看着那个鼓包,最后只是一跺脚:“听你的。我去拿气压表。”
车厢侧面传来了电焊的滋滋声,蓝色的弧光在阴影里跳动,伴随着周工的咒骂声。
陈锋靠在车轮旁,点了一支烟。烟草干燥得像火药,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他借着抽烟的动作,快速清点了一下身上的弹匣。
刚才那一仗,韩骁用了八发子弹,他用了两发。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世道,十发子弹能换一箱水,或者一条命。这笔账,亏了。
他看着公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