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停着几辆私家车。车门大开,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或者说,变成了车里的一部分。高温加速了腐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那是死亡的味道。
“陈队。”程雾从车厢后门探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后面那个伤员,发烧了。伤口感染,体温飙到了四十度。”
“抗生素呢?”陈锋头也没回。
“用了。静脉注射。但环境温度太高,物理降温根本做不到。车厢里像蒸笼一样,细菌繁殖太快。”程雾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无力感,“如果不降温,他熬不过今晚。可能会休克,然后就是器官衰竭。”
陈锋吐出一口烟圈,烟圈瞬间被热风扯碎。
“周工,进度怎么样?”他对着对讲机问。
“裂缝补上了!”周工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得等焊缝冷却才能加压。起码……起码还要十分钟。现在开机,焊缝会直接崩开。”
“程医生,听到了吗?”陈锋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冷冷地看着她,“十分钟后开机。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命。”
“我是说……”程雾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能不能把药品库的门开一下?让那边的冷气流出来一点?就一点。只要五分钟,把他抬进去降降温……”
陈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不能看着他死!”程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是为了帮我们搬货才被流弹擦伤的!”
“药品库里全是抗生素、胰岛素和疫苗。那是一车人的退路,也是我们以后换命的本钱。”陈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门开了,冷热对流,温控系统会立刻报警,药效会打折。为了救一个人,毁了一车药?”
“那是一条人命!”
“这车上有五条人命。”陈锋走到她面前,逼视着她的眼睛,“老张有高血压,断了药会死;周工有哮喘,离了药也不行。你告诉我,怎么选?”
程雾的眼神在阴影里闪动了一下,嘴唇颤抖着,最终没再说话。她知道陈锋是对的,但这种正确太冷酷,冷得让人发抖。
“如果你想救他,就去给他擦身,用你的酒精,用你的水。别盯着那扇门。那扇门锁死了,钥匙在我这。”陈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有,别让我发现你试图撬锁。你知道规矩。”
程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缩回了车厢,重重地关上了门。
陈锋知道她恨他。这时候恨他是好事,恨能让人提起一口气,比绝望好。在这个末世,愤怒是廉价的燃料。
“好了!”周工大喊一声,声音里透着虚脱,“焊缝冷却完毕!准备启机!”
“上车!”陈锋拍了拍车厢板,动作迅速而有力,“老张,点火!别让转速太高,慢慢给油!”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像是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压缩机发出沉闷的震动,冷凝风扇开始疯狂旋转,带起一阵热风。
“温度在降。”对讲机里传来周工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三号管流量只有原来的七成。我们以后得省着点用了。这台机器,现在也是个病号。”
车身震动,慢慢爬上路基,重新回到了那条沸腾的沥青公路上。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刚开始。
而他们的油表,已经掉了四分之一。这不仅仅是燃料的消耗,更是生存倒计时的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