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像铁水一样浇在盐城废墟上。空气扭曲变形，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热浪中抖动，像是一群正在融化的蜡像。地面上的沥青早已剥落，露出了下面干裂发白的混凝土，缝隙里偶尔能看到几只被烤干的蜥蜴尸体，保持着死前挣扎的扭曲姿态。
搅拌站下方的交易点，人群比往日稀疏了一些。陈锋设定的“三限”规则——限人、限量、限时，像一道看不见的高压电网，筛掉了大部分凑热闹的难民，只留下了真正手里有货的“淘金者”。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人，在几次被陈锋毫不客气地用高压水枪驱逐后，终于学会了敬畏。
“老板，那个怪人又来了。”阿吉蹲在重卡的阴影里，手里摆弄着一只刚收上来的高精度气压计。他用袖子擦了擦表盘上的灰尘，眼神却警惕地盯着搅拌站的一角，“这老头简直比那些苍蝇还烦人。”
陈锋放下手中的电子账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最近的物资流动，虽然冰的库存还算充足，但柴油的消耗曲线却在缓慢爬升。他顺着阿吉的视线看去。
在距离交易点五十米开外的一根断裂的水泥立柱旁，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色工装，原本的颜色已经分辨不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了里面黑瘦的手腕。他既没有像其他难民那样盯着展示柜里的冰块吞口水，也没有像秃鹫帮的探子那样鬼鬼祟祟地记录车辆信息。
他正盯着重卡的底盘。
确切地说，他在盯着那几根从车底延伸出来的热交换管道。那些管道是陈锋用来构建“热风墙”的核心部件，粗大的金属管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隔热涂层，但在某些接口处，依然能看到因高温而产生的轻微变色。这些管道将车内的废热导向外部，在车身周围形成一道不可视的高温屏障，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感到皮肤被灼烧的刺痛。
那人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某种狂热。他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钢筋，在沙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歪着头思考片刻，然后继续画。
“他已经在那儿站了三天了。”阿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每次交易一开始他就来，也不换东西，就盯着咱们的排气管看。老板，你说他是不是地下城派来偷技术的？毕竟咱们这套改装方案，可是连周工都夸过的。”
陈锋眯起眼睛。透过防弹玻璃，他能看清那人的脸。四五十岁，头发花白且凌乱，像一团枯草顶在头上。脸上满是干裂的褶皱，每一道纹路里都塞满了黑泥。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吓人。
看起来像个疯子。在这个世道，疯子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个专注于机械结构的疯子。
陈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在沙地上画的不是乱涂乱画，而是某种复杂的管路图。每当重卡的散热风扇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时，那人就会立刻停下笔，侧耳倾听，仿佛在聆听某种美妙的乐章，手指还在空中虚抓，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
“如果是偷技术的，不会这么明目张胆。”陈锋淡淡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而且，他也偷不走。这套系统的核心不在管路，而在控制逻辑。让他过来。”
“啊？”阿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老板，这人看着不太正常……万一身上有什么传染病，或者突然发疯咬人怎么办？”
“让他过来。”陈锋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如果他能解释清楚那张图是什么，我可以给他一瓶500毫升的冷凝水。不，加一包压缩饼干。”
阿吉撇撇嘴，把气压计塞进兜里，不情不愿地跑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嘀咕，老板这是怎么了，平时连多看一眼流浪汉都嫌浪费时间，今天怎么对个疯老头感兴趣了。
几分钟后，那人被带到了车前。
近距离看，这人更显落魄。身上的工装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酸臭味混合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捂鼻子。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渗着血丝。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锋身后的车厢门，仿佛那里藏着全世界的秘密。
“水。”阿吉把一瓶水递过去，故意晃了晃，“还有饼干。只要你说清楚你在画什么。”
那人没接。
他看都没看那瓶水一眼，抬起手，指着车底的那排管道。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指尖却很稳。
“管径不对。”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热交换效率只有理论值的75%。你在用双级压缩制冷，一级压机负责车厢，二级压机负责冷库，但排气管的直径太细，导致背压过高。虽然你加装了涡轮增压来强制排热，试图用高流速带走热量，但那是饮鸩止渴。再过半个月，你的高压阀就会炸，连带着把你的冷凝器一起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