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
吉普车驶出尘土飞扬的城区，一路向北，最终驶入了一片被铁丝网与岗哨层层封锁的深山禁区。
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当车辆穿过一道用枯草与黄土精心伪装的巨大铁网门，眼前的景象，让卢作孚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他彻底惊呆了。
只见原本该是荒凉贫瘠的山谷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座钢铁浇筑的巨大厂房。
高耸入云的烟囱群，正向着天空喷吐着浓郁的黑烟，宣告着这里永不停歇的脉动。
如同山峦般巨大的高炉，正吞吐着赤红色的火焰，灼热的铁水奔流而出，汇成一条刺目的光河。
远处的兵工厂内，灯火通明。
一条条他闻所未闻的全自动化流水线，正在高速运转，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交响。
一支支崭新、泛着冰冷油光的步枪被机械臂抓取、装箱。
一箱箱黄澄澄、排列整齐的子弹，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堆积成山。
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是，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巨大干船坞内，几艘通体由钢板铆接而成、炮口狰狞的内河炮艇，其龙骨与主体框架竟已基本成型！
“这……这是……”
卢作孚颤抖着手，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
这不是幻觉。
“克虏伯的冶炼技术？德意志的标准化生产线？”
“在炎黄的大西北，在这不毛之地，竟然……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工业奇迹？！”
他走南闯北，自诩见识过炎黄所有的工业命脉。
可眼前这座钢铁城市的规模、它的技术水平、它的组织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所见过的汉阳铁厂与上海兵工厂的总和！
这根本不该是炎黄能拥有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把德意志本土的鲁尔工业区，硬生生从欧洲大陆上挖了一块，搬到了这片黄土地上！
“卢先生。”
楚云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却充满了无法撼动的力量。
“这就是我楚云天的底气。”
“但我只有造枪、造炮、造钢铁的本事，却缺乏一个能够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管理这整个庞大工业体系的天才。”
楚云天转过身，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直视着卢作孚的内心。
他开始勾勒一幅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宏伟蓝图。
“我计划以包头为心脏，建立一个庞大的西北工业基地。”
“向西，我们要控制与开发整个西北的矿产资源。”
“向东，我们要彻底打通黄河航运，让我们的船队直抵中原，甚至在未来，要让它与长江水系连通！”
“我要让这里，成为未来炎黄抗战最可靠、最坚固的大后方！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前线输送血液与力量的钢铁心脏！”
楚云天向前一步，每一个字都砸在卢作孚的心上。
“卢先生，只要您肯留下，这‘西北实业总署长官’的位置，就是您的。”
“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工业、矿产、交通、后勤，全权由您调配！”
“我楚云天，绝不插手任何具体事务，我只要结果！”
“实业救国，从来不仅仅是造几艘船，运一些货。”
“更是要亲手造出能够捍卫我们民族，保卫我们国家的——利剑！”
楚云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感染力。
“先生，您愿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再赌上一次吗？”
这一番话。
眼前这座正在咆哮的工业巨兽。
让卢作孚体内早已冰冷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彻底点燃，疯狂地翻涌、奔腾。
他追求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散尽家财想要实现的梦想，不就是建立这样一个能够支撑起国家脊梁的强大工业体系吗？
可笑他半生蹉跎，处处碰壁。
如今，这个梦想，这个远超他想象极限的梦想，就这么活生生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良久。
卢作孚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缓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对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青年，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楚将军胸怀如海，魄力盖世。”
“卢某……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