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潮般退去，阵地上只剩下大火炙烤积雪时发出的“嘶嘶”声，以及远方残骸燃烧时偶尔传来的金属扭曲爆裂声。
那刺鼻的焦臭味混杂着硝烟，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乖乖……这铁家伙，真他娘的带劲啊！”
马占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却半天都合不拢。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雪原上那几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烈焰。
他身后的骑兵兄弟们，一个个都成了泥塑的雕像。
这些在马背上讨生活、与刀枪为伴的汉子，此刻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震撼、狂喜，还有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以前撞见鬼子的飞机，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滚下马背，找个土坡、沟坎，把脑袋埋进去，听天由命地承受那呼啸而下的航弹。每一次轰鸣都代表着兄弟的离散，每一次爆炸都可能带走鲜活的生命。
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了什么？
那在天上不可一世的铁鸟，被地面喷吐的火舌一通猛抽，就变成了几团废铁，冒着黑烟砸下来。
整个过程，甚至比宰一头羊来得更快。
一名骑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马刀，那柄百炼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意，可他却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有点不够看了。
“像拍苍蝇一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这就是科学技术的力量啊。”
马占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胸膛剧烈起伏。这一刻，他心中某种陈旧的东西彻底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他对楚云天的归属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填满。
这不仅仅是找到了一座靠山。
这是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座能够喷吐天火的灯塔。
跟着这样的长官，何愁国仇家恨不得报？
……
百灵庙前线指挥所。
厚重的防寒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冰冷的空气。
师长卫中行放下了手中的蔡司望远镜，镜片上还残留着他呼出的淡淡雾气。他的脸上，一抹笑意一闪而逝，但眼神深处的警惕却愈发凝重。
“师座，大获全胜啊！这一仗，把咱们独立师的威风彻底打了出来！”
参谋长快步走来，兴奋得脸颊通红，他用力地搓着手，仿佛想驱散寒气，又像是在按捺内心的激动。
“要不要立刻请求空军支援？趁着鬼子发懵，我们主动出击，说不定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不！”
卫中行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瞬间浇灭了指挥所里刚刚燃起的燥热气氛。
他摆了摆手，示意参谋长冷静下来。
“这点战果，算什么胜利？”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上的军事地图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只是小鬼子伸过来试探水温的一根手指头。我们一榔头把它砸断了，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中行抬起眼，目光锐利。
“铃木那个老鬼子，现在肯定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会把整条胳膊，甚至整个身子都探过来！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他指向地图上刚刚标记出的那个防空炮阵地坐标。
“我们刚才暴露了重型防空火力，这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但也是鬼子下一个首要打击目标。”
他的命令迅速而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命令！防空营营长赵铁柱，立刻组织所有火炮进行转移！以最快速度，沿着预定路线进入二号备用阵地！”
“把仓库里所有的充气假炮、伪装网，全部给我架在原阵地上！再派人过去，把弹坑周围弄得更乱一点，做出紧急撤离、一片狼藉的样子！”
“咱们要给小鬼子唱一出空城计，示敌以弱，引诱他们把最昂贵的炸弹，都扔到那片假目标上去！”
“还有！”卫中行加重了语气，“立刻给刘粹刚司令发报！空军所有单位，原地待命，不准升空！都给我耐住性子，在窝里趴好了！等待我的总攻命令！”
“是！”
参谋长猛然立正，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去，转而被一种对更高层战略的领悟和敬畏所取代。
正如卫中行所料。
五架侦察机连同十名飞行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人间蒸发。这个消息通过电波传回日军前线指挥部时，铃木少将的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下一秒，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炸响。
“八嘎！”
铃木少将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实木作战地图桌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但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