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纸电令,自太原发出,以无可置疑的权威,落在了大同晋绥军第34军的军部。
严溪山的命令果然下达。
军令如山,纵然杨爱源心中有千般不解,万般不愿,也只能遵从。
驻扎在大同的第34军,这支被严溪山视为心头肉的嫡系部队,虽然上下弥漫着一股古怪而困惑的气氛,但在严令之下,还是拔营起寨。
军官们低声议论,士兵们满腹牢骚。
放着固若金汤的晋北门户不守,却要浩浩荡荡地西进,去“接管”一支打了胜仗的友军防区?这其中的逻辑,无人能懂。
但命令就是命令。
沉重的军靴踏过冻土,卷起漫天尘埃。火炮的挽马喷着白气,车轮在古老的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这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迟疑地、不情愿地,挪动着它庞大的身躯,向西开进。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接收胜利果实的猎人。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真正的猎手,已经露出了獠牙。
当杨爱源部主力离开大同防区超过五十公里的消息,通过加密电波传回楚云天的指挥部时,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
“行动!”
傅作义只等到了这两个字。
他早已整装待发。
第四军团,这支在百灵庙的炮火与鲜血中淬炼过的钢铁雄师,在傅作义的率领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悄无声息地,直插大同。
大同城外,寒风瑟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楼上,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哨兵,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
城内,只留下一个建制不全的保安团,以及少量负责看守仓库的辎重部队。主心骨杨爱源一走,他们便成了无头的苍蝇,只剩下茫然与懈怠。
突然,地平线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细微,仿佛远方的闷雷,但很快,它变得清晰、雄浑,带着金属的质感,让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城楼上的保安团团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打着哈欠,听到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他抓起一支老旧的单筒望远镜,跌跌撞撞地跑到城垛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望远镜险些掉在地上。
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一辆,两辆,十辆……德制的I号坦克排成标准的突击阵型,黑洞洞的炮口和机枪口,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坦克之后,是半履带装甲车,车上架设的重机枪,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再往后,是望不到边的步兵方阵。
士兵们头戴清一色的德式M35钢盔,身着笔挺的土黄色军服,肩扛着崭新的中正式步枪。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默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鼓点上,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一支军队在行军。
那是一堵钢铁铸就的墙壁,正在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前平推!
保安团团长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他麾下的那个保安团,装备的是老掉牙的汉阳造,全团连一挺重机枪都没有,更别提坦克装甲车这种只在画报上见过的“铁王八”了。
这是哪个天杀的部队?日军吗?
不对!日军的军旗不是这样的!
他看到了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青天白日之下,是第四军团的猛虎图腾!
百灵庙大捷的威名,早已传遍了整个华北。楚云天麾下那支神兵天降般的德械部队,更是被描绘得神乎其神。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保安团团长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颤。抵抗?拿什么抵抗?拿兄弟们的血肉之躯去撞坦克的履带吗?
他甚至连下令关闭城门的勇气都没有。
傅作义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在距离城门百米处勒住缰绳。他身后的钢铁洪流,也随之戛然而止,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没有下令炮击,也没有让士兵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那沉稳如山的气势,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威慑力。
“开门!”
傅作义的声音洪亮而清晰,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是奉楚长官之命,前来‘协防’大同,保护煤矿设施的!”
“协防”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城楼上的保安团团长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过来。
严督军那边确实下了调动令,让杨爱源军西进。而楚长官的部队,刚刚才在百灵庙力挫日寇,是当之无愧的抗日英雄。现在,他们奉命前来“协防”空虚的大同,保护重要的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