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姑苏城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青石板路上倒映着朦胧的灯火。方如初从酒肆踉跄而出,怀中酒壶已空了大半。
三个月了。
自获悉那个秘密,他在江湖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整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他走过七座城,渡了三条江。可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那个洞始终在漏风,冷飕飕的,灌多少酒都暖不过来。
“客官,再来一壶?”酒肆伙计追出来。
如初摆摆手,扔下一锭碎银,转身没入小巷。
巷子幽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灌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角滑落的温热。
眼前浮现那些画面——五岁那年他从树上摔下,父亲背他下山求医,三十里山路汗湿了又干;十岁生辰,父亲手把手教他第一式剑法;十五岁离家游历,父亲在山口站到他的身影消失…
紧接着,另一些画面闯入——密室中泛黄的文书,记录着一条条人命;父亲与神秘来客密谈时的冷酷低语;母亲欲言又止的痛苦眼神。
“为什么…”如初低声呢喃,酒壶滑落,碎成瓷片。
为什么一个对家人如此温柔的人,对外人却能那般残忍?为什么教导儿子正直磊落的人,自己却活在谎言中?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深秋寒意。如初忽然想起妹妹映雪——那个天真烂漫的丫头,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如果她知道父亲的真相,那双眼睛还会这样清澈吗?
这个念头让如初心如刀绞。他明白了母亲的沉默——那不是默许,是守护。
可他又该如何?继续假装不知,每一句赞美都将变成讽刺;揭发一切,母亲和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忠孝不能两全——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懂得这五个字的分量,那是能将人心撕裂的利刃。
“爹…”如初闭上眼睛,“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如初踉跄着向客栈走去,影子歪歪斜斜,像个丢了魂的孤魂野鬼。
第二日,他离开姑苏沿运河南下。船夫劝他:“公子啊,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如初苦笑:“若这坎儿就在心里呢?”
老汉叹道:“那就更得往前走了。停在原地,坎儿还是坎儿;过去了就不是坎,而是阶梯。”
如初望着船尾泛起的白沫,那些泡沫升起、破裂、消失。人生是不是也这样?可有些泡沫里,装着人命与公道。
十日后,船到余杭。
西湖边的枫叶红得灼眼,灵隐寺的钟声隔着湖面传来,悠远空灵,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这日午后,如初提着酒壶沿湖堤走。堤上游人如织,可在他眼中,那些笑脸背后可能都藏着痛苦,这繁华盛世下有多少人在光明与黑暗间挣扎?
“公子,要算一卦吗?”柳树下算命先生问道。
如初醉醺醺问:“算得出心结吗?”
老先生笑了:“人心里的结,得自己解。老朽只能指个方向——往西三里,佛前求解。”
如初将信将疑朝灵隐寺走去。山道幽静,石阶油光滑亮。他看着一步一叩首的虔诚香客,心生羡慕——若能将一切交给神佛,是不是就不用这般痛苦?
山门就在眼前,香客进进出出。如初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进去,转身走向寺后飞来峰。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独饮。从这个角度,可见大雄宝殿金顶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不知过了多久,浑厚声音响起:“阿弥陀佛。施主在此独饮,可是心中有惑?”
如初回头,见一位大和尚站在不远处。和尚约五十来岁,眉目慈和,眼神深邃如古井。
“和尚也要管俗人喝酒么?”如初语气不善。
大和尚微笑道:“酒能醉人,却不能消愁。施主眼中迷雾重重,心中枷锁沉沉。”
如初心中一颤,嘴上仍强硬:“你又怎知我心中有惑?”
“老衲修行四十载,于人心略知一二。”大和尚在对面石上坐下,“施主眉间紧锁不展,不似通达之人。”
如初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和尚,这世上有没有绝对的善与恶?”
大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说,众生皆具佛性,亦皆具魔性。好与坏,善与恶,往往在一念之间。施主何故有此一问?”
如初苦笑:“因为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我曾以为他是世上的大善人,现在发现他做过很多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此人与施主关系匪浅?”
“…是家父。”
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维摩诘经》云:‘一切众生,心性本净。’‘烦恼即菩提。’施主可知其意?”
见如初摇头,他解释道:“心性本净,是说人人心中皆有清净佛性,哪怕十恶不赦之人,心底也有一丝善念。烦恼即菩提,是说世间一切烦恼痛苦,若能直面参透,便是觉悟契机。”
他看着如初:“施主此刻的痛苦,恰是觉悟的开始。你开始思考善恶、思考人为何复杂矛盾——这本身便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