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晚霞烧到最绚烂时，如打翻的胭脂盒，将整片天空染作橘红与绛紫交织的锦缎。林宇和李映月并肩站在山顶一块探出的巨石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寺庙的晚钟声。李映月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她抬手去拢，那截皓腕在夕阳下白得晃眼。林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这细微的动作，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林公子，”她轻声开口，“你相信缘分吗？”
林宇微怔，转头看她。霞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以前不信，”他如实道，“在南荒时，师父常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我觉得那是玄虚之说。但如今……”他顿了顿，“开始不信。经历了一些事，也许真有冥冥之中的安排。”
李映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心中都泛起一丝奇异的悸动。她不自觉抿了抿唇，脸颊微红，却没有移开视线。
“我信。”她轻声说，“就像今日，若不是爹爹让你陪我游山，我们也许永远不会这样站着说话。金陵城那么大，侯府那么深，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能这样并肩看晚霞，不是缘分是什么？”
这话坦诚又含蓄，林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清虚道长的话：“有些人，初见如重逢。”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看着眼前相识不过半日的女子，忽然明白了。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子。侯府千金的骄矜在她身上找不到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浑然天成的温婉与大气。她能对着一片枫叶说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典故，也能听他说南荒猛兽时眼睛亮起好奇的光；她会在山路难行时小心提起裙摆，也会在看到美景时像孩子一样雀跃。
“映月小姐……”他开口。
“叫我映月就好。”她浅浅一笑，梨涡若隐若现，“你刚才说经历了一些事，是什么事让你开始信缘分了？”
林宇犹豫了一下。那些血海深仇、那些逃亡岁月，本不该轻易对人言说。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他竟生出倾诉的冲动。
“我从小在南荒长大，”他缓缓道，“直到几个月前，母亲告诉我当年的一些真相。”李映月静静听着，眼神温柔。
“那天，我站在天都峰顶，看着北方。”林宇继续说，“师父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终究要还。那时我不懂，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一刻起，我注定要来中原走一遭。而这一路走来，就来到了这金陵，带到了……这里。”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轻，目光落在她脸上。李映月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意识到，这个“这里”指的不仅仅是栖霞山，更是有她在的此时此刻。
“所以你看，”林宇微笑，笑容里有几分沧桑，却依然明朗，“若不是十八年前那场变故，我不会在南荒长大；若不是师父让我北上，我不会来金陵；若不是侯爷留我住下，我不会站在这里。这一环扣一环，不是缘分是什么？”
李映月心理一荡，有一丝丝的甜蜜。
“林公子……林宇，”她改了口，声音更轻柔了，“这一路定很难吧？一个人背负着那么多……”
“以前觉得难。”林宇看着她，“但现在，好像不那么难了。”
这话里的深意两人都懂。晚风渐凉，李映月不自觉抱了抱手臂。林宇几乎立刻注意到，下意识想解下外衣，却发现自己穿的也是单衣。
“天色不早了，我们下山吧。”他说，“山上风大，别着凉了。”
“嗯。”李映月点头，眼中有一丝不舍。
下山的路安静许多。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衣袖偶尔相触，又很快分开。林宇不着痕迹地走在外侧，为她挡去山风；遇到陡峭处，他会自然地伸手相扶，而她也会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谁也没有点破，但某种情愫已在空气中悄然生长，像春天第一株破土的嫩芽，小心翼翼却又势不可挡。
回到侯府时，天已完全黑透。门房老张提着灯笼迎出来：“小姐，林公子，可算回来了！侯爷在花厅等了一下午，茶都换了好几壶。”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歉疚。快步来到花厅，李天忠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爹爹，我们回来了。”李映月上前，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让您久等了。”
“不久不久。”李天忠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看来你们玩得很不错。映月这孩子，自小没怎么出过门，难得有人陪她到外面走走、看看，说说外面的事。”
林宇拱手：“是晚辈的荣幸。映月小姐……映月，学识广博，才情过人，与她在一起，晚辈也受益匪浅。”
“哦？”李天忠挑眉，“那你觉得，我这女儿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李映月顿时红了脸：“爹爹！”
林宇也是一怔，随即认真回答：“映月温婉聪慧，善解人意，是晚辈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这话说得坦诚，李映月低下头，小脸微微发热。
李天忠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轻咳一声，换了话题：“贤侄啊，你此次北上，除了来金陵见我，可还有其他打算？”
林宇正色道：“实不相瞒，晚辈奉师命，还要去余杭查探一些事情。”
“余杭……”李天忠沉吟，“那是个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古繁华。说起来，映月一直想去余杭看看，读了不少关于那里的诗词，什么‘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心向往之啊。”
李映月抬头，眼中露出期待。
李天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只是老夫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身陪她去。她一个女儿家，独自远行我又不放心。这些年来，这事成了老夫一桩心事。”他看向林宇，眼中带着恳切，“贤侄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林宇立即道：“侯爷请讲。”
“你此番要去余杭，可否……带上映月同行？”李天忠说得诚恳，“让她了却这桩心愿。有你在，老夫放心。”
李映月惊喜地看向父亲，又看向林宇。
林宇心中一动。去余杭查探幽冥司的线索本就是他此行目的，若能顺路护送李映月，自然是两全其美。更何况……他看了她一眼，心中竟生出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雀跃。
“只要映月不嫌路途辛苦，晚辈愿护送前往。”他郑重道。
“不辛苦不辛苦！”李映月连忙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脸又红了。
李天忠哈哈大笑：“那就这么定了！映月，你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贤侄，这一路就拜托你了。”
当夜，林宇回到客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推开窗，看着庭院中的月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种种——李映月看枫叶时惊喜的眼神，她说“叫我映月就好”时浅浅的梨涡，她听他讲述时专注的神情……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热。
那个温婉的身影已经深深印在心里，挥之不去。他想起师父常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爱，方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也许，师父是对的。
而在书房里，李天忠正提笔给清虚道长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