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躺在医疗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同步测试刚进行到第二十七分钟,他就开始抽搐,随即出血。我强制中断了连接。
“同步率峰值多少?”我问系统。
“89.7%。”机械女声回答,“持续十一秒后崩溃。”
89.7%。上一个达到这个数值的召唤人是七年前的事。那家伙后来进了精神病院,整天对着墙壁说话,说铠甲在和他讨论哲学。
“你看见了什么?”我问他。
少年转过头,血丝还残留在嘴角。“战场。很多战场,重叠在一起。有一个山谷,下着黑色的雨……还有城市,很高的楼在燃烧……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那是铠甲的记忆。”我调出历史记录,“初代炎龙铠甲参与过三百七十一次战斗,经历过十七任召唤人。它的记忆库是分层的,你刚才触及到了第三层——大约是四十年前的记录。”
“那个女人和孩子……”
“暗影兽第一次大规模入侵时的场景。城市沦陷区,平民没来得及撤离。”我停顿了一下,“那是第七任召唤人林薇的记忆。她没能救下那对母女,后来每次战斗都会刻意保护平民,即使违反命令。”
少年沉默了。医疗机器人完成工作,收回机械臂。他坐起来,擦掉脸上的血迹。
“它会记住所有事吗?”
“所有重要的事。”我递给他一杯营养液,“喜悦,痛苦,胜利,失败,还有死亡。每一个召唤人死前最后三秒的记忆,都会烙印在铠甲最深层。那是它的墓志铭。”
他慢慢喝着营养液,眼睛看着训练场另一侧的黑色机甲。今天有一队新兵在那边训练,十个人,整齐划一地启动机甲,做出标准战术动作。没有出血,没有记忆闪回,没有神经灼痛。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教官的电子指令。
“他们真轻松。”少年说。
“他们也真肤浅。”我说。
他看向我。
“机甲驾驶员永远无法理解铠甲召唤人感受到的东西。”我走到窗边,雨又在下,没完没了的雨,“机甲是工具,用完就放回仓库。铠甲是伙伴,是另一个你,是你死后的墓碑。穿上机甲,你只是在操作机器。穿上铠甲……你是在继承一个故事。”
“一个悲伤的故事。”
“所有的战争故事都是悲伤的。”我说,“区别在于,有人选择记住悲伤,有人选择删除它。”
少年喝完营养液,把杯子放在床边。“我想继续训练。”
“今天够了。”
“我可以——”
“我说够了。”我的声音严厉起来,“89.7%的同步率,再高一个百分点,你的神经系统可能永久损伤。你想下半辈子躺在医疗床上看天花板吗?”
他低下头,但拳头握紧了。不是愤怒,是不甘心。那种“我还能做到更多”的不甘心。每个优秀的召唤人都有这种特质,也是这种特质最终会毁了他们。
“明天练什么?”他问。
“不练同步率了。”我说,“练控制。”
“控制?”
“学会在90%的同步率下保持清醒,不如学会在50%的同步率下发挥90%的战斗力。”我调出新的训练计划,“你需要掌控铠甲,而不是被铠甲掌控。从明天开始,增加抗干扰训练。我会在同步过程中植入虚假记忆碎片,你要学会识别并屏蔽它们。”
少年点头。医疗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生命体征稳定。
“教官。”他在我离开前叫住我,“林薇……第七任召唤人,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在第十九年服役期满时退役。左腿截肢,右眼失明,神经永久损伤导致双手颤抖。但活下来了,结婚,生子,去年刚当了祖母。”
“那……还算好的结局?”
“在铠甲召唤人里,算。”我说,“现在休息。”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灯光苍白,像医院的长廊。我走到尽头,输入密码,进入档案室。
这里是铠甲计划的墓地。每一任召唤人的档案都在这儿,纸质和电子双份备份。我找到林薇的那一份,翻开。
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穿着炎龙铠甲,站在废墟上,背后是燃烧的城市。她的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刀。但档案末尾的退役照片里,那双眼黯淡了,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翻到最后一页,亲属联系方式。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该说什么呢?有个孩子今天在同步时看到了你四十年前的记忆,看到了你没能救下的母女,他想知道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该知道。
档案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我坐了很久,直到巡逻机器人的红光扫过玻璃门。
该走了。
第四十三天。
他第一次失控。
抗干扰训练进行到第三阶段时,我植入了高强度的恐惧记忆碎片——不是虚构的,是从铠甲记忆库里提取的真实片段:暗影兽的嘶吼,能量刃切开血肉的声音,一个召唤人临死前的惨叫。
少年的同步率瞬间飙到92%。铠甲的眼睛从琥珀色变成血红色,这是能量过载的标志。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朝我冲来。
不是训练的攻击,是杀戮的意图。铠甲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释放了所有战斗本能。我启动紧急制动程序,但铠甲已经撕碎了第一层能量屏障。
“TK-1147!清醒!”我对着通讯器吼。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撞击的声音。他拆掉了训练假人,把合金骨架拧成麻花,然后转向我。
我按下控制台的红色按钮。训练场天花板降下束缚网——高强度碳纤维,理论上能困住一辆坦克。但铠甲的手掌伸出,能量在指尖汇聚,形成旋转的刃。
它要切割束缚网。
“启动记忆覆盖协议!”我对系统下令。
“警告:高同步状态下强制覆盖可能导致神经逆行冲击——”
“执行!”
无形的脉冲穿过训练场。少年僵住了,铠甲的动作停滞。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呜咽。三秒后,束缚网落下,将他包裹。
我跑过去,切断铠甲能源。金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汗如雨下的少年。他在颤抖,眼睛涣散,嘴角有新的血迹。
医疗机器人再次出动。这次注射了镇静剂。
他昏睡过去前,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对不起……”他喃喃,“我看见了……太多死亡……”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铠甲在害怕。”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它怕自己再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然后他陷入沉睡。
我把他转移到医疗室,连接上生命维持系统。数据跳动:脑波紊乱,神经递质水平异常,肾上腺素是正常值的三十倍。系统建议立即进行神经剥离手术,永久断开与铠甲的连接。
我否决了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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