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像是凝结的血,又像是冷却的熔岩,从仓库深处那片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和集装箱的缝隙间渗出来。不亮,但足够在弥漫着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昏暗中,划出一片令人不安的轮廓。空气在这里仿佛更加滞重,除了远处若有若无的、夏雨提到的类似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还有一种更细微的、类似高频电流的“滋滋”声,时断时续,挑动着人的神经末梢。
白战和夏雨靠在撬开的检修井口边缘,阴影将两人的身形半掩。五分钟的喘息时间,对恢复体力杯水车薪,但足够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也让过度使用的感官重新校准环境。
白战闭着眼,放缓呼吸,集中精神内视。那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并非内视经脉,更像是检查精密仪器后的能量残余和系统损伤。丹田(他姑且这么称呼那种能量汇聚的核心感)依旧空乏,带着过度放电后的隐痛和麻木。四肢百骸残留着乳酸堆积的酸痛,但更深处,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疲惫感更为明显,像是连续运算了三天三夜的超负荷CPU,核心滚烫,反应迟钝。帝皇石依旧沉寂,紧贴胸口皮肤的位置只有金属的冰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共鸣与暖意荡然无存。他甚至尝试用精神力轻微触碰,也如石沉大海。
透支的代价,比想象中更顽固。
他睁开眼,看向夏雨。女技术员抱着她的破背包,背靠着一个生锈的氧气瓶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恐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后怕,以及对白战不自觉的依赖。她正小口抿着最后一点浑浊的冷凝水,动作机械。
“监测器,”白战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疲惫有些沙哑,“还能用吗?读数怎么样?”
夏雨像是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打开背包,拿出那个用胶带缠了又缠的方形设备和连着线的老旧终端。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在暗红背景的环境里有些刺眼。她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波形和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能量读数……很怪。”她低声说,手指在屏幕旁一个旋钮上调节着,“背景辐射比下面管道层还要高,但……不稳定,波动很大,峰值和谷值能差出两个数量级。而且频谱成分复杂,除了之前常见的混乱波段,还掺杂了一些……我从没记录过的频率,非常尖锐,带有强烈的周期性调制痕迹,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或者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像是人为的电磁干扰信号,但频率和调制方式又和已知的任何通讯或控制协议对不上。还有生命信号……很微弱,但不止一种,分布散乱,大多处于极低活动状态,有几个信号源……就在那红光传来的方向深处,但特征很模糊,不像活人,也不完全像之前那些怪物。”
人为信号?白战眼神一凝。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这地下深处,果然还藏着东西。是“螳螂”制药灾难后的残余?还是别的势力?
“机器声呢?能定位吗?”
夏雨调出另一个界面,是简单的声波分析。“那个低频嗡鸣……来源方向一致,强度稳定,像是大型设备待机或低功率运转。但‘滋滋’的高频电流声……来源飘忽不定,信号时强时弱,像是有东西在持续放电,或者……某种能量泄露。”
白战点点头,示意她收起设备。信息有限,但至少比瞎闯强。他拿起那把沾着怪物黏液和锈迹的管钳,掂了掂,又捡起地上半截锈蚀的钢筋,递给夏雨:“拿着,防身。”
夏雨瑟缩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钢筋,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跟紧我,尽量别出声。遇到情况,往障碍物多或者有掩体的地方躲,别慌。”白战简单交代两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暗红光芒的深处。
两人离开检修井口,贴着仓库边缘堆积的杂物阴影,向红光方向移动。脚下是厚厚的积灰,混合着油污和不明的水渍,踩上去绵软无声。废弃的机器设备如同巨兽的骸骨,在暗红光芒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机油、霉味和淡淡甜腥(可能是某些菌类或残留化学物质)的气味,越发浓重。
随着深入,那暗红光芒的来源逐渐清晰。并非单一光源,而是来自前方一个向下倾斜的、被炸塌或人为破坏了一半的混凝土坡道深处。坡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转轮阀门的密封气闸门,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碎裂,暗红的光正是从门缝和破窗中透出。门上原本的标识牌已经脱落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高危”、“非授权禁入”等残缺字样,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缠绕着闪电的螺旋形符号——并非“螳螂”制药的徽记。
坡道和仓库的连接处,散落着一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几套破损的、带有过滤装置的防护服,几把锈蚀的、像是科研或维护用的大型工具钳,以及一些碎裂的玻璃容器残片,里面残留着早已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地面上,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角落,消失在堆积的废弃物后面。
白战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拖痕旁的灰尘。灰尘颜色略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但又更腥甜一点的气味。他皱起眉。
“这里……像是发生过什么事故,或者……撤离得很匆忙。”夏雨压低声音,带着颤音,“这些防护服,是我们分析站最高级别的生化防护配置,只在处理极端危险样本时才会启用。那个符号……我没见过,不是公司的标志。”
白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气闸门旁边,一个半掩在倒塌货架下的控制台吸引。控制台屏幕漆黑,但外壳相对完整,键盘上灰尘较少,似乎不久前还有人(或东西)碰过。他示意夏雨警戒,自己小心地靠过去。
控制台没有通电。他尝试按下几个键,毫无反应。但在检查侧面接口时,他发现了一个标准的数据端口,虽然沾满灰尘,但端口内部金属触片看起来还算完好。他心中一动,看向夏雨:“你的终端,有物理接口吗?能不能尝试读取一下这个控制台,哪怕只是断电后的缓存?”
夏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的,有通用适配线!”她在背包里翻找,拿出一根看起来也很老旧的连接线。两人快速清理了端口灰尘,将终端与控制台连接。
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检测到未知存储设备”的提示,但随即是一连串的乱码和错误报告。“不行,系统不兼容,或者存储体物理损坏了……”夏雨有些沮丧。
“试试底层读取,绕过系统,直接访问存储扇区。用你们分析仪器常用的那套数据恢复协议。”白战快速说道,他对这类老式科研设备的底层数据架构有些了解。
夏雨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尝试着不同的指令。几分钟后,她低呼一声:“有反应了!读取到一些碎片化数据,损坏很严重,但……好像是一些日志片段和监控快照!”
屏幕上滚动着残缺不全的文字和极度模糊、布满雪花的黑白图像片段。
文字日志:
【……样本α-7活性异常飙升……抑制场失效……请求立即执行销毁协议……】
【……γ区隔离门被突破……重复,γ区隔离失效……它们出来了……啊!!!(记录中断,伴有剧烈撞击和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