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天王、千里眼顺风耳、七仙女、猪八戒、孙悟空……他们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开来,变得模糊、透明,连同他们身上华丽的服饰、奇特的“道具”,一起消散在骤然明亮却又转瞬即逝的七彩光华之中。
最后消失的是蹲在墙头阴影里的孙悟空,他冲叶恩眨了眨眼,身影如青烟般散去。
只有那位最先赠物的巡天偏将,是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红色流光,冲天而起,没入云端。
满院子的“神仙”,顷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院子里只剩下叶恩一家、帮忙的乡亲,以及一桌狼藉的碗筷,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肉香、酒气(不知谁带来的),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非檀非麝的奇异冷香。
死寂。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看叶恩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
二叔手里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一个婶子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叶老栓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恩子……那……那些……到底是……”
叶恩手心里全是汗,那灰布袋被他攥得紧紧的。他喉咙发干,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直播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最后停留的界面是平台提示“信号中断”。他再抬头看向天空,湛蓝如洗,连云都没有几朵,哪有什么七彩光晕。
巨大的荒诞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心底疯狂滋生——今天这场面,虽然吓人,但要是说出去,或者刚才的直播有录屏……他简直不敢想!
他狠狠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笑容,对还在震惊中的家人和乡亲们说:“没……没事了!都……都走了!刚才……刚才那些,是……是一个……一个特别厉害的沉浸式话剧团!对,话剧团!来咱们这儿……取景!体验生活!搞突然演出!吓到大家了,不好意思啊!你看,还送了小礼物……”他晃了晃手里的灰布袋,“道具,都是道具!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接着收拾,接着吃!锅里还有汤呢!”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自己都不太信。
但乡亲们似乎更需要一个解释,哪怕再离谱。他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但看着叶恩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院子,再看看那实实在在的、还剩不少的刨猪汤,终究是慢慢缓过神来。
议论声低低响起,充满了惊疑、猜测,但总算不再是死寂。
叶恩他妈走过来,担忧地看了看儿子,又看看他手里的布袋,小声问:“恩子,真……真没事?”
“没事,妈,真没事。”叶恩把布袋胡乱塞进裤兜,感觉那粗糙的布料贴着大腿皮肤,存在感莫名地强,“快收拾吧。我去看看手机。”
他走到一边,背对着众人,掏出手机。直播确实断了,但后台显示,刚才那段直播的录屏,居然自动保存了!而且观看人数……他盯着那一长串数字,心脏狂跳起来。不仅如此,私信和@他的消息数量,正在以爆炸般的速度增长。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灰布袋的袋口,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残次道具”。
袋口很轻易就被拉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把手伸进去……
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粗糙袋底,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的、仿佛无限延伸的虚空。他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扭曲感,以他裤兜为中心,荡漾开来。院子里没人注意到,只有屋檐阴影下,刚才嫦娥站立的地方,空气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落下几缕肉眼难辨的、月华般的清冷光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面。
叶恩的心脏砰砰直跳,赶紧把袋口重新系紧,死死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他抬起头。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远处的山峦和眼前的农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杀猪宴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叮当声和低低的说话声。肉香还在,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常。
只有他裤兜里那个轻飘飘、灰扑扑的小布袋,和他手机里那段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直播录屏,在提醒他,刚才那一切,恐怕不是“沉浸式话剧”那么简单。
还有……他下意识地望向嫦娥曾站立的那片屋檐阴影。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仿佛又看到那清冷绝尘的身影,怀里抱着雪白的玉兔,目光淡淡地掠过这凡间烟火。
她什么也没吃。
什么也没说。
也……什么都没留下吗?
叶恩站在那里,暮色渐浓,寒意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