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风没歇,只是换了方向,从南边卷来,吹得柳条斜着摆,像一排排伸长脖子张望的细脖子鸭子。
林陌没收扇子。他把扇柄自腰带里抽出来,垂手轻摇,竹骨磕在指节上,嗒、嗒、嗒,三声,不快不慢,跟茶摊时敲掌心的节奏不一样——那时是绷着的,现在是松着的,像刚卸下肩上一捆湿柴。
他抬步向南。
没回头,也没招呼,只把左脚往前一送,右脚跟上,步子照旧不飘不晃,脚踝骨依旧凸得显眼,但落地时脚跟碾地的力道浅了半分,前掌压得更稳,仿佛地上不是青石,是铺了层新弹的棉絮。
黄蓉没动。
她站在原地,扇子半开,扇面朝下,遮住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林陌后颈——衣领裁得利落,露出一截淡色皮肤,筋络平顺,没绷,没跳,连喉结都没动一下。
风又起,吹得她额前碎发贴上蜡黄的脸。
她忽然抬步。
不是并肩,是缀后半步,距离卡得极准:既不近到能闻见对方衣角汗气,也不远到听不清说话喘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官道西侧那片杨柳林。
枝条垂地,疏朗,不密,风过时沙沙响,不吵,却把茶摊那边的吆喝、碗筷磕碰、马蹄踏尘全挡在外头。林子里光也变了,青灰转成淡金,斜斜切过柳条,在地上拉出细长影子,一前一后,挨得近,又不粘。
林陌脚步没停,也没放慢。
黄蓉跟着,扇子垂在身侧,扇骨轻轻磕着大腿外侧,嗒、嗒,应和他扇骨敲指节的余韵。
她忽然开口:“兄台方才说,铁布衫第三层,得先有人肯信,才好往下说。”
声音清亮,没鼻音了,像换了个人。
林陌没答,只把扇子往右一偏,扇面扫过一株老柳垂枝,枝条微颤,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黄蓉目光追着叶子落点,等它贴地,才又开口:“那我请教兄台——桃花岛落英神剑掌,精髓在‘虚’,还是‘实’?”
话音落,她左脚往前错半寸,脚尖点地,重心微沉,肩线略低——不是摆架势,是习惯性试探站位,像猫踩上窗台前先试木头牢不牢。
林陌指尖在扇骨上极轻一叩。
不是思索,是借那点触感压住呼吸节奏。他昨夜撞柱七下,第七下闷响还在耳根底下嗡着,这会儿不能乱。
他目光扫过她左脚,又掠过她束紧的腰身,最后落在她握扇的手上——拇指指甲盖泛青白,指腹有薄茧,不是书生该有的。
“虚中有实,实中藏虚。”他语速平直,“黄岛主此掌法,暗合五行八卦,步法为先,掌影为次。”
黄蓉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惊,是拧。像拧干一块湿布,水没挤尽,但劲儿上了。
她没接话,只把扇子缓缓抬起,扇面朝上,轻轻摇了两下。风不大,可她鬓角碎发全乱了,一根一根,贴在蜡黄皮肤上。
林陌看她摇扇,忽然问:“黄贤弟,你这扇子,扇骨是竹的,还是铁的?”
黄蓉一顿,扇子停在半空。
林陌没等她答,只把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悬在离她袖口三寸处,掌心朝下,停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收拢五指,握成拳。
拳未落,她袖口布料微微一颤。
黄蓉没眨眼,也没退,只把扇子合拢,扇尖朝下,抵在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位置,轻轻一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陌收回手,把拳头放在膝上慢慢松开,指节咔咔轻响,不滞涩。
他抬头,冲她笑了笑:“你看,我连块布都震得动。”
黄蓉没笑,也没点头。
她只是把扇子重新打开,扇面朝上,又摇了两下。
风比刚才大了点,吹得她灰布袍子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裹得极紧的束胸布带——青灰,粗麻,打的是死结。
林陌目光只在那布带上停了半息,便移开,落回她脸上。
她眼珠黑亮,转得快,像檐下滴水,一滴接一滴,不带迟疑。
林陌忽然觉得这少年比昨夜那根木柱还难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