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滴落的回音,在狭小的水房里被无限放大。
“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三人的神经末梢。门外,第二遍争吵正以完全一致的语调和节奏重复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鬼魂广播。绿色塑料地毯上,那片深色湿痕还在缓慢扩散,边缘晕开不规则的形状。
赵铁军最先打破僵局。他不再看门缝外的循环惨剧,转而仔细检查水房内部。这里只有几个老旧的水泥洗手池,水龙头锈死,墙壁覆盖着黑黄色的水垢和霉斑。唯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一面边角破损的长方形镜子,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水渍,几乎照不出人影。
“阴墟基于强烈记忆形成,”林晚晴压低声音,尽量不去听门外又一次响起的哭喊,“但这个循环……似乎缺了什么。王婆婆提到过‘孩子’、‘女人’、‘血’,还有电梯。现在我们看到了男人、女人、孩子的冲突,但‘血’在哪里?电梯又为什么是关键?”
陈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腕铜钱传来的、混杂着灼热与悲伤的刺痛感中抽离。他回想起王婆婆颠三倒四的话:“电梯会停……血……擦不干净……”以及昨夜电梯自动运行、停靠四楼的诡异情景。还有笔记提示:“若见血月,速离莫停。”这里没有月亮,但那湿痕……
“也许我们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场景’。”陈远盯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可能只是最表层、最反复播放的片段。真正的核心……被隐藏了,或者,在别处。”
他的目光落回那面肮脏的镜子。铜钱对401方向有强烈反应,但对这个水房、这面镜子,却没有任何特殊指示。然而,在这种一切都反常的地方,“正常”反而显得可疑。
赵铁军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走近镜子,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中心一块。灰尘被抹去,露出下面相对清晰的镜面。镜中映出他身后水房的一角,以及陈远和林晚晴紧张的脸。
“镜子在民俗和很多传说里,常被当作通道或显示真相的工具。”林晚晴若有所思,“尤其是在这种执念空间里……”
她话未说完,赵铁军擦拭过的那块镜面,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微妙扭曲——赵铁军身后的墙壁,似乎变成了深色的、粗糙的水泥表面,而不是现在水房贴着破损白瓷砖的墙。
“有东西!”陈远低呼。
赵铁军立刻后退半步,示意陈远:“用铜钱试试,对着镜子。小心点。”
陈远深吸一口气,解下腕上红绳,将滚烫的辨阴铜钱握在右手掌心,缓缓靠近那面镜子。当铜钱距离镜面不足十公分时,异变陡生!
镜面不再波动,而是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像被瞬间擦净。但映出的不再是水房景象,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阴暗的混凝土楼梯,楼梯边缘有锈蚀的钢管扶手。视角很低,像是一个孩子的身高。
同时,陈远感到掌心的铜钱不再是灼热,而是爆发出一种尖锐的冰寒!这寒意瞬间顺着手臂窜入大脑,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洪流,强行挤进他的意识——
·画面一:昏暗的楼梯上,父亲(李国栋)高大的背影拽着自己(宝儿)的手,粗暴地下楼。自己的手腕很疼,在哭。楼上传来妈妈嘶哑的喊声:“宝儿——”
·画面二:被拽到一处更黑的地方(电梯井改造前的通风管道井?),有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父亲松开手,喘着粗气,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可怕。“你在这儿待着!不许出声!不然连你一起……”威胁的话没说完,转身又往上跑。
·画面三(最关键,也最破碎):自己(宝儿)害怕极了,悄悄跟上去。从楼梯转角偷偷看。四楼走廊,爸爸和妈妈在激烈拉扯。妈妈的白裙子在挣扎。爸爸猛地一推……妈妈惊叫着向后倒去,身后是那个黑洞洞的、没有安装电梯前的通风井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短暂的死寂后,井底传来闷响。
·画面四:爸爸僵在原地,然后发疯似的扑到井口往下看。他跪在那里,肩膀抖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始匆忙地用旁边堆着的杂物(砖块、旧木板)掩盖井口……
·画面五:(极度模糊)自己被爸爸发现偷看。巨大的巴掌,黑暗,然后是漫长的、颠簸的旅程(被送走?)。最后残留的感觉是无尽的恐惧、冰冷,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啊——!”陈远闷哼一声,猛地向后跌倒,铜钱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抱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些不属于他的恐惧、冰冷和绝望,还在他胸腔里翻腾,让他几乎窒息。更可怕的是,在共情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叫宝儿的孩子,其意识的最后归宿,并非被送走后的远方,而是……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就在这栋楼内。
“陈远!”林晚晴赶紧扶住他。
赵铁军迅速捡起铜钱,脸色一变。只见那枚“道光通宝”铜钱的正中央,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纹,此刻已经明显扩大,几乎贯穿了整个钱身,仿佛随时会碎裂成两半。
“你看到什么了?”赵铁军沉声问,将铜钱递还给几乎虚脱的陈远。铜钱入手,温度已经降下来,变得温凉,但裂痕触目惊心。
陈远脸色惨白,断断续续将共情到的画面说了出来。尤其是母亲被推入井口(电梯井前身)、父亲藏尸、孩子目睹并被送走(或遭遇更糟)的关键情节。
林晚晴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失踪是伪造。张慧芬的尸体,很可能就一直在这栋楼里,在那个被填埋的通风井深处。而宝儿……如果他的执念也留在这里,并且是阴墟的一部分,那他可能……”
“可能也死了。”赵铁军接口,语气沉重,“就在这楼里,甚至可能和他妈妈在一起。只是外界不知道。李国栋隐瞒了一切。”
门外,第三遍争吵的声浪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三人都听出了其中更深的绝望和注定走向毁灭的必然。
“这就是阴墟的核心。”林晚晴看向镜面,镜中已恢复模糊,映出水房的景象,“一遍遍重复冲突的起点,但真相——谋杀和藏尸——被隐藏在了‘下面’,在记忆最痛苦、最不愿触及的深层。电梯……那个后来加装在井道上的电梯,每一次运行,都相当于从埋葬她尸体的地方上方经过……”
陈远握紧出现裂痕的铜钱,那温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好受些,但共情带来的冰冷绝望感仍未完全散去。他看向赵铁军和林晚晴:“我们……该怎么办?”
赵铁军沉默着。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和“守夜人”一些流派的做法,对于这种因凶杀和极大冤屈形成的、已开始扩散影响现实(影响陈远、吸引他们进入)的阴墟,最直接的办法是“破灭核心”——找到尸骸所在(很可能就是电梯井底部),进行强制性的净化或镇压仪式,打散执念,哪怕这会让孩子(如果也在)的残念一同消散。
但陈远看着手中铜钱的裂痕,想起爷爷笔记里可能蕴含的、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镇”的理念,又想起共情时感受到的宝儿那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还有母亲坠落前那声凄厉的“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