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老吴的呓语与门外雾影的无声滑行，构成令人窒息的二重奏。时间在粘稠的灰雾中仿佛凝滞，每一秒都拉长成紧绷的弦。
“不能硬闯。”赵铁军盯着门外晃动的轮廓，声音压到最低，“雾影数量不明，特性不明，正面冲突风险太大。必须找到其他通往地下的路。”
林晚晴迅速翻阅着进雾区前准备的、从旧档案中复印的红光厂简略平面图，指尖划过模糊的线条。“原料仓库……通常会有进货通道或维修管道连接其他区域，包括地下部分。”她抬头环顾布满锈迹和蛛网的仓库墙壁，“找找看有没有被封堵的通道口，或者地漏、检修井盖！”
陈远搀扶着再次陷入呆滞、只反复念叨“泵房……后面……”的老吴，手腕印记的微热与笔记的持续暖意，形成奇特的共鸣。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从门外威胁收回，投向仓库内部昏暗的角落。
三人分头，借着手电光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中艰难搜寻。陈远拖着老吴，沿着墙壁摸索。老吴的体重很轻，脚步虚浮，但偶尔，当陈远的手电光掠过某些特定机器残骸或墙上的旧标语时，老吴浑浊的眼睛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痛苦或回忆的波动，脚步也会出现瞬间的迟疑。
这给了陈远启示。他不再盲目寻找，而是低声对老吴说：“老吴，泵房怎么走？地下，泵房。带我们去。”
他一边重复，一边用带着印记的左手，轻轻按在老吴的后心，尝试传递一种“引导”的意念，并将笔记散发的温热感也隐约导向老吴。
老吴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秒钟后，他原本涣散的目光，竟然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聚焦，望向仓库西北角一堆格外高大的、覆盖着厚重油污帆布的废弃设备。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
赵铁军和林晚晴立刻聚拢。移开腐朽的帆布和杂物，后面露出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但赵铁军用短铲柄敲击，传来的却是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赵铁军眼睛一亮，仔细检查砖缝。很快，他发现了几块砖头的接缝处有细微的、非自然风化的松动痕迹。他示意陈远和林晚晴后退，自己戴上手套，小心地将那几块砖头一块块抽出。
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一股陈年积水、机油和更浓郁的灰雾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洞口边缘残留着破损的、锈蚀的铁栅栏，像是被暴力破坏过。
“应急通道？还是当年有人匆忙开辟的？”林晚晴用手电照向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布满管道的狭窄通道。
“没时间细究了。走！”赵铁军当先钻入，确认前方暂无危险后，示意跟上。陈远半扶半拖着老吴进入，林晚晴断后，并尽量将抽出的砖块虚掩回洞口，希望能稍微延缓可能追来的雾影。
通道陡峭向下，空气污浊，脚下湿滑。手电光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早已停用的线路。灰雾在这里变得稀薄，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地底的不安感笼罩下来。
老吴进入通道后，变得异常安静，只是机械地跟着陈远前行，眼神却似乎比之前更空洞了，仿佛接近此地正在加速消耗他残存的精神。
下行约二三十米，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厚重的防锈铁门，门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3#泵房/禁入”。门缝里透出更亮的、非自然的幽绿色微光，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型心脏缓慢搏动的“嗡”鸣声。
赵铁军示意噤声，侧耳倾听片刻，缓缓推开铁门。
泵房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布满各种早已停转的巨大水泵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类似古老祭坛的水泥台座。
台座周围刻画着复杂而暗淡的朱砂符文（大多已磨损），台座中心本应放置某物的凹槽内，此刻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小截断裂的、漆黑如墨、却隐隐流动着金属光泽的细线，约莫手指长短。断裂处极不平整，像是被暴力扯断。
凹槽周围，散落着一些杂乱的脚印，以及几片不属于这个陈旧环境的、相对较新的深色布料纤维。
“定魂墨线……真的被取走了。”林晚晴蹲下，小心地用镊子夹起那片断线。断线入手冰凉沉重，隐隐有股吸力，仿佛能牵扯人的视线。她将其小心放入一个特制的布袋中。
赵铁军检查脚印和布料：“至少两个人，近期来过。手法粗鲁，目的明确，就是冲着镇物来的。”他脸色铁青，“墨线被强行扯断取走，导致此地的‘锁’彻底崩解，灰雾失去控制地蔓延。这是人为制造的灾难！”
陈远则被那空荡荡的凹槽吸引。手腕印记靠近时，刺痛感变得尖锐，同时，脑海中再次闪过碎片画面：两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粗暴地撬开某种保护装置，其中一人用戴着奇特手套的手，猛地将散发着微光的完整墨线扯断、抽出……画面中，似乎还有第三个人影远远站在泵房入口阴影里，身形模糊，但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他们……戴着一样的标记……”老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缥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凹槽，“袖口……有红色的……剥开的皮……”
剥开的皮？陈远和赵铁军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剥皮客”这个在内部流传的、极端危险的异类组织名号。难道是他们？
突然，泵房内那低沉的“嗡”鸣声频率开始加快，变得紊乱、尖锐。同时，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了湿漉漉的、快速滑行的声音！
雾影追下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走！原路返回！”赵铁军低吼，同时快速在泵房入口和通道连接处布下几道简易的触发式警示和阻碍符阵。
撤退比进来时更加艰难。滑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低语。陈远几乎是将老吴扛在肩上，拼命向上爬。林晚晴紧随其后，不时向后撒出小撮盐朱砂混合物，短暂阻滞逼近的雾气。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砖墙洞口时，冲在最前面的赵铁军猛然刹住脚步，并举手示意安静。
砖墙外，原料仓库里，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古怪的、仿佛用指甲刮擦铁皮的声响。不止一个“东西”，已经进到仓库里，就在洞口外不远处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