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后的黑暗粘稠如墨,带着陈年木材、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唱片受潮的霉味。孩童哼唱的摇篮曲调,从深处飘来,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手电光勉强切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木梯,梯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面女影没有跟来,但她指引的方向明确无误。
三人依次而下,赵铁军打头,陈远居中,林晚晴断后。哼唱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极细微的、手指无意识敲击木头的“嗒嗒”声。
梯子尽头是一个低矮的地下室,比预想中宽敞。这里似乎曾是剧院存放旧道具和乐器的仓库,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杂物架子,形如鬼魅。地下室中央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那里摆着一架老旧的、漆皮斑驳的立式钢琴。
钢琴前,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背对着他们,正对着琴键上摊开的一本破旧乐谱,轻轻哼唱,手指偶尔在空气中虚按,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声的钢琴。她的哼唱空灵纯净,与楼上那些混杂扭曲的噪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孤独的专注。
然而,在手电光下,小女孩和她的钢琴都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又是一个执念……”林晚晴低声说,但语气中更多的是疑惑,“但这么清晰、稳定,而且似乎有……逻辑?”
赵铁军示意不要惊动她,目光扫视四周。陈远手腕的烙印微微发热,指向小女孩,但热度温和,并未带来刺痛或混乱感。他尝试像之前那样,将细微的意念集中过去,不是共情,而是更轻柔的“接触”。
哼唱声停顿了一下。
小女孩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面容清秀,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仿佛映不出任何光线。她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陌生人,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悲伤。
“你们……听到我的歌了吗?”小女孩的声音和哼唱一样空灵,“我练了很久……可是,没有人听。”
“我们在听。”陈远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练琴?”
“我叫小音。”小女孩轻声说,“我在等小律。我们说好的,要一起上台,弹那首《双子星变奏曲》。”她看向旁边的空处,仿佛那里坐着另一个人,“可是小律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只有我一直练,一直练……楼上的阿姨叔叔们有时候会陪我一起唱,但他们唱得不对,好吵……”
楼上的阿姨叔叔们?是指那些混杂的、失控的剧院执念噪音?小音的纯粹哼唱,似乎是这混乱声场的“源头”和“锚点”,但也被其他执念干扰着。
“小律是你的……妹妹?”林晚晴推测道。
“嗯。双胞胎妹妹。”小音点头,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动,“我们从小一起练琴。他们说我们是天才……可那天,舞台上方的灯架……”她的话戛然而止,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触碰到了最痛苦的记忆核心。
陈远瞬间明白了。一场舞台事故,夺走了双胞胎妹妹小律的生命(甚至可能小音自己也未能幸免),而小音的执念被困在了事故发生前,无限循环着练习和等待的瞬间。她纯粹的思念和音乐天赋,吸引了剧院里其他故去者的残念,但那些残念无法理解她的等待,只是本能地附着、模仿、最终扭曲成了楼上的噪音污染。
父亲笔记提示:“理解其诉求……而非覆盖。”小音的诉求是什么?是完成和妹妹的合奏?还是……从无尽的等待和自责中解脱?
“你想找到小律,和她一起弹完那首曲子,对吗?”陈远轻声问。
小音用力点头,眼中第一次有了类似渴望的神采:“你能帮我找到她吗?我知道她就在这里……有时候,我好像能听到她的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回应我……但总是听不清。”
就在这时,陈远手腕的烙印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与哼唱声隐隐共鸣的温热。他脑海中闪过父亲的字迹:“音可载念……特定频率……能与深层意识共鸣……”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也许不需要“找到”小律已经消散的残念,而是……通过小音的执念和音乐,去“共振”出那段被隐藏的、属于姐妹俩的共同记忆,在精神层面完成那场未尽的合奏?
陈远将这个想法低声告知赵铁军和林晚晴。风险在于,深度引导两个紧密关联的执念共振,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精神冲击,甚至让陈远再次陷入记忆混乱。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能“疏导”而非“打散”小音、并平息楼上噪音的方法。
就在他们准备尝试时,地下室的入口木梯方向,突然传来清晰的、多人踩踏的脚步声,以及手电光乱晃!
“里面的人!我们是市文物稽查和安全隐患排查联合小组!立即停止活动,双手抱头走出来!”一个严厉的、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传来。
守夜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而且用了官方的身份作掩护!
赵铁军脸色剧变,迅速挡在小音和陈远身前,低声道:“他们来硬的!准备撤!”
小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线惊吓,发出短促的尖叫,身影瞬间变得不稳定,时隐时现。整个地下室开始微微震动,楼上传来更加狂暴、混乱的噪音轰鸣,仿佛那些执念被彻底激怒!
“不能让他们干扰小音!”陈远急道。如果小音的核心执念被强行打散,楼上的噪音失去锚点可能会彻底暴走,甚至波及整个剧院区域,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引开他们!”赵铁军当机立断,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烟雾弹模样的东西,“你们抓紧时间!完成后从那边可能的通风口走!”他指了指仓库深处一堆杂物后的墙壁。
说完,他猛地拉开一个烟雾弹,浓厚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同时他朝着楼梯口方向扔出几个发出刺耳警报声的小装置,然后转身冲入烟雾中,制造出向另一边逃跑的动静。
“这边!”林晚晴拉着陈远,快速移到钢琴旁。小音的身影在烟雾和噪音中瑟瑟发抖,哼唱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泣。
“小音,别怕!”陈远蹲下身,将剧烈发烫的手腕烙印轻轻抵在钢琴的木质边缘,试图以自己的意念为桥梁,稳定小音,“集中精神,想你和小律一起弹琴的时候!想那首《双子星变奏曲》!”
他同时向林晚晴喊道:“晚晴,有办法暂时屏蔽或干扰上面的噪音吗?哪怕几秒!”
林晚晴咬牙,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声波发生器和几个高密度隔音耳塞。“我试试用特定频率的白噪音对冲,但效果不确定,而且可能会刺激到小音!”她将耳塞递给陈远和自己,然后将声波发生器调至最大,对准天花板方向打开。
一阵沉闷的、覆盖全频段的“嗡嗡”声响起,暂时压制了楼上部分最刺耳的噪音。但这声音也让小音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就是现在!陈远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腕烙印上,不再试图“倾听”或“引导”,而是主动“构筑”一个场景——基于小音话语中透露的、对妹妹的思念,以及对合奏的渴望。他将自己代入那个场景:温暖的灯光下,双胞胎姐妹并肩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音符流淌……他将这份构建的、充满期待与温暖的“意念画面”,通过烙印的共鸣,稳稳地“传递”给小音。
小音的哭泣停止了。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光彩。她看向身旁的空位,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虚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