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小道名不虚传。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岩壁上风化的裂缝和前人用木桩、藤蔓勉强搭出的栈道残迹。脚下是怒江支流雷鸣般的咆哮,水汽升腾,让本就湿滑的石壁更加难以立足。
陈远三人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挪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赵铁军打头,用登山镐试探,系着安全绳。林晚晴居中,负责记录路径和留意环境异常。陈远殿后,手腕烙印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就持续传来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脉动,仿佛在与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心跳共鸣。
空气中的“气”很重。不是普通的潮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压迫感,压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植被稀少,岩石呈现一种奇特的暗红色,与老吴留下的血髓矿样本颜色相似。偶尔能看到岩壁上人工开凿的、简陋到近乎原始的栈道孔洞和风化严重的石雕痕迹,雕刻着扭曲的、难以辨识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或图腾。
“这里的地磁场完全混乱。”林晚晴看着手中失灵后反复重启的指南针和探测仪,“电子设备干扰严重,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辨别方向。根据地图和太阳位置,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断龙峡的范围了。”
突然,赵铁军停下,示意噤声。前方栈道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行。陈远手腕的脉动骤然加剧。
一只皮毛油亮、眼睛猩红的巨大山獾从岩缝中钻出,但它对近在咫尺的三人视若无睹,只是焦躁地原地打转,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用头猛烈撞击岩壁,直到头破血流,才踉跄着跑开,消失在雾气中。
“它疯了?”林晚晴低声道。
“不像是疯……”陈远看着山獾消失的方向,烙印的脉动中夹杂了一丝混乱和痛苦的反馈,“更像是在……逃离某种东西,或者被某种东西干扰了神志。”
越往深处走,这种异常现象越多:失去方向感原地盘旋的鸟群;啃食石头而非植物的岩羊;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下方奔腾的江水在某一段突然变得异常平缓、浑浊,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翻着白肚皮的死鱼,但上下游却一切正常。
这片峡谷,似乎在“拒绝”和“扭曲”正常的生命形态。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一处相对宽敞、背风的岩台可以扎营。岩台内侧的石壁上,他们发现了更大规模的人工遗迹——一个几乎被苔藓和藤蔓完全覆盖的、依山开凿的小型石龛。清理掉部分植被后,露出里面粗糙但生动的浮雕。
浮雕描绘了一群人(穿着原始的麻布衣物)正举行某种仪式,他们将一个发光的、锁链形状的物品(山河锁?)放置在一个巨大的、形似龙首的岩石裂隙上。天空中电闪雷鸣,地面上人群跪拜。而在浮雕角落,还有几个模糊的、穿着截然不同(更像古代官服?)的身影在远处观望。
“古代先民祭祀山川,镇压地脉的仪式?”林晚晴拍照记录,“那些旁观者……可能是更晚时期‘守夜人’的前身,或者记录者?”
陈远触摸着浮雕上山河锁的图案,烙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金属冰凉感的共鸣。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锁链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仿佛能捆缚大地的沉凝力量。
“这里就是古代放置山河锁的地点之一,或者至少是相关祭祀场所。”陈远肯定地说。
入夜,峡谷气温骤降,浓雾从江面升起,迅速吞没了岩台,能见度不足五米。雾气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郁的水腥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纷乱嘈杂,充满恐惧、祈求、痛苦和某种深沉的敬畏。陈远不得不集中精神,默念静心口诀,并用节拍器的声音来对抗。
赵铁军负责守夜,他燃起一小堆掺杂了特制药粉的篝火,火焰呈淡蓝色,能驱散部分寒意和雾气,也似乎让那些低语声减弱了些。
陈远在睡袋中辗转,烙印的脉动与雾中的低语产生着微妙的互动。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断续的画面:山崩地裂,洪水滔天,先民在灾难中哀嚎……然后,锁链落下,光芒闪耀,大地恢复平静,但那些死于灾难的灵魂,似乎并未完全安息,他们的恐惧和执念,与这片土地、与那锁链的力量纠缠在了一起……
难道“守锁魂”并非单一的强大存在,而是千百年来,死于这片山川动荡、并被山河锁力量束缚在此地的无数生灵执念的聚合体?所以峡谷才会充满扭曲和痛苦的气息?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是这样,“共鸣”意味着什么?是要理解并安抚这无数痛苦灵魂的集体意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后半夜,雾气中出现了一点飘忽的、幽绿色的光点,如同鬼火,在营地周围缓缓飘荡。光点靠近时,低语声会变得清晰一些,带着强烈的诉求和迷茫。陈远尝试通过烙印传递一丝平静的意念,光点会微微停顿,然后飘远,但很快又有新的光点出现。
它们没有攻击性,却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悲伤情绪的浸染。林晚晴和赵铁军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
天快亮时,雾气稍散。陈远发现,营地边缘的岩石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霜,手触即化,留下淡淡的水渍,略带铁锈味。是血髓矿的能量挥发,还是……“守锁魂”的某种显化?
天亮后,他们继续向峡谷核心——地图上标注的“锁眼”位置前进。道路更加难行,经常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或攀爬湿滑的瀑布。中午时分,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他们发现了不属于自然的痕迹。
几处被刻意掩埋但不够彻底的篝火余烬;几个能量饮料的空罐(牌子是守夜人内部特供);以及一串清晰的、专业登山靴的脚印,朝着上游方向。
“洪钧的人,而且过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赵铁军检查后判断,“他们装备好,走的是相对好走的河谷路线,比我们快。但目标大,容易被发现。”
果然,不久后他们听到了上游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爆破声(可能是清除障碍)和无线电通话的杂音(距离远,听不清内容)。守夜人正在以工程推进的方式,快速向核心区靠近。
“我们得绕开他们,从侧面或上方接近‘锁眼’。”林晚晴重新规划路线,“根据地质构造推测,‘锁眼’可能在峡谷最窄、水流最急的那个壶口瀑布上方,那里山势最险,也最符合‘锁’的意象。”
他们放弃河谷,再次开始艰难的攀爬。下午,在绕过一处突出的鹰嘴岩时,陈远眼尖地发现,下方守夜人临时营地上方的悬崖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小平台,平台上好像有东西反光。
“那里有东西!”他指向那个方向。
平台极难抵达,几乎垂直下方就是守夜人的营地。但陈远坚持要去看看。赵铁军用绳索和岩钉,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协助陈远荡到了那个平台。
平台很小,仅容一人站立。上面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防水的金属盒,用吸盘固定在岩石上。盒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新的纸条,和一个小小的、骨白色的、刻满符文的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