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破旧的班车在盘山公路上喘着粗气,将西南边境的层峦叠嶂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从苍翠陡峭逐渐变得平缓,空气里的湿意和热度都在攀升。陈远靠窗坐着,左手手腕的烙印被特意加长的袖口遮住,隔着棉布,依旧能感觉到那恒定的温热,以及随着向东移动而愈发清晰的、与脚下大地脉络隐隐脱节又试图重新勾连的微妙不适。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和不知道什么食物的混合气味。他们四人占据了后排角落的位置。赵铁军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留意着车厢里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林晚晴靠在他旁边,膝上摊着苏夜提供的笔记和她的研究对照,偶尔低声和苏夜交流几句星图测算或水文地理的细节。
苏夜话不多,问才答,答得也简洁。他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有当他从那个旧公文箱里取出黄铜罗盘,借着窗外光线校准、记录时,那种全神贯注的锋利感才会再次出现。陈远注意到,苏夜校准罗盘时,手指的动作极其稳定,呼吸也调整得异常平缓,那不是普通爱好者能达到的状态。
“苏先生家学渊源,对星象堪舆这么精通,没想过继续深造或者从事相关行业?”林晚晴试探着问。
苏夜目光没离开罗盘:“爷爷走后,家里没人信这些了。说这是封建残余,耽误正经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自己看看,当个念想。这次……算是了结他的遗愿,也了我自己的心事。”
“龟眠洲现在还有人住吗?”陈远问。
“很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守着老屋和祖坟。洲子不大,一半是荒废的明清老宅,一半是乱葬岗和芦苇荡。水路复杂,枯水季有些地方能徒步,涨水时就是孤岛。”苏夜终于抬眼,看了陈远一下,“我们去的时候,水位应该不高不低,有些路能走船,有些路得蹚水。你手上的伤,到时候注意点。”
他又提到了水。陈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旅途漫长,换了几次车,从大巴到中巴,再到挤满人和家禽的农用三轮。苏夜对路线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经济(往往也最不舒服)的交通方式,并且有意避开了主要的交通枢纽和城镇。赵铁军暗中观察,确认这不是胡乱绕路,而是有意识地规避可能的监控点。这小子,反追踪意识很强。
第三天傍晚,他们落脚在湘西与黔东南交界处一个几乎被遗忘在山坳里的废弃村落。据苏夜说,这里是前往江东一条隐秘古商道的节点,早已荒废,但有几间老屋的框架还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村落依山而建,木结构的吊脚楼大多坍塌,藤蔓和野草疯狂侵占。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气息,异常安静,连虫鸣都稀少。他们选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堂屋生火,煮了些携带的干粮。
火光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苏夜吃完东西,就独自走到屋外檐下,靠着柱子,又开始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隐约浮现的星辰。
“这小子,心里有事。”赵铁军拨弄着火堆,低声说,“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而且他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不像只靠爷爷的笔记和地图。”
林晚晴也道:“他的知识结构很杂,星象、水文、民俗、甚至一些很冷门的方言土语和江湖切口,都能接上一点。不像是纯粹的书斋学问。”
陈远没说话,他正在尝试更精细地控制对烙印的感知。离开西南山地后,那种与地脉相连的沉凝感变得极其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漂浮”、更“流动”的感应,尤其对附近的水汽和夜晚的“阴气”敏感。此刻,在这荒村之中,他能“感觉”到周围残留着一些非常稀薄、近乎消散的“念”,不是强烈的执念,更像是久远生活气息的残影,混在夜风和草木气息里。
然而,就在他尝试分辨这些“残影”时,烙印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针刺般的警兆!方向,指向村落更深处的黑暗,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祠堂方向。
几乎同时,守在门外的苏夜,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向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
“怎么了?”赵铁军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风有点凉。”苏夜收回目光,走了进来,表情恢复平淡,“晚上轮流守夜吧。这地方……野物可能多。”
他主动要求守第一班。赵铁军和林晚晴守中段,陈远守最后。
深夜,轮到陈远守夜时,万籁俱寂,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轻响。苏夜和衣靠在墙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赵铁军和林晚晴在里间隔着篝火休息。
陈远坐了一会儿,烙印那丝警兆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夜深,隐隐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从祠堂方向传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其他人,握紧赵铁军留给他防身的一柄短刃,朝着祠堂方向摸去。
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微弱的光线。祠堂只剩下断壁残垣,门早已不见。陈远停在残破的门框外,凝神感应。烙印的悸动清晰了一些,里面确实有东西,但气息非常微弱、飘忽,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成型的执念,更像是……某种“痕迹”,或者残留的“印记”。
他小心翼翼地踏入。祠堂内空荡荡,地面是厚厚的尘土和落叶。正前方原本供奉牌位的神龛也坍塌了,只剩下半截石台。
就在他靠近石台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扒开落叶,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石片,入手冰凉,表面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气息——与灰雾区、剧院地下室感受到的剥皮客残留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更“沉淀”。
石片上,似乎刻着极其模糊的线条。他凑近火光(带了小火折),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或者一个扭曲的漩涡。
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剥皮客曾经到过这里?还是别的什么?
“好奇会害死猫的,陈先生。”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远悚然一惊,猛地转身,短刃横在胸前。只见苏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祠堂门口,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点,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眼神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苏先生?你怎么……”
“我睡眠浅。”苏夜走进来,目光扫过陈远手中的黑色石片,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且,这地方我爷爷笔记里提过一句,说是古时‘赶尸’或‘送阴兵’歇脚的一个‘驿站’,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最好不要晚上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