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半截石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某个位置,那里似乎有几个极浅的、人工凿刻的凹坑。“看,这里以前可能放过香炉或者别的祭器。”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解说。
但陈远注意到,苏夜的手指在触碰那几个凹坑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指尖似乎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在压抑什么?恐惧?还是……熟悉?
“这石头……”陈远举起黑石片。
“可能是以前哪个路人落下的,或者是从哪个坟头滚出来的。”苏夜瞥了一眼,“这地方靠近老坟山,什么古怪东西都有。扔掉吧,带着晦气。”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陈远心中的疑团却更大了。苏夜的出现太及时,解释太流畅,反而显得刻意。而且,他对自己夜探祠堂似乎并不意外。
陈远最终没扔掉石片,而是用布包好收了起来。两人默不作声地回到落脚的老屋。后半夜,相安无事。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改走水路,搭上一艘运砂石的驳船,沿着一条支流进入长江水系。水汽氤氲,视野开阔,与西南山地的压抑感截然不同。陈远手腕的烙印对流动的江水反应更明显了,那种“漂浮”和“流动”的感应加强,偶尔甚至会让他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仿佛自己的“根”被水流不断冲刷、松动。
苏夜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摆弄他的罗盘和星图,或者望着江水出神。只有一次,当驳船经过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时,他指着远处水天相接处一个模糊的黑点说:“那就是龟眠洲的方向。还得走两天水路,再换小舟。”
林晚晴趁机向他打听龟眠洲更多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守铃人”和可能藏有古铃的地点。
苏夜这次没有回避:“龟眠洲以前不叫这名,叫‘归云洲’。据说古代有位治水的大贤在此驻足,观察水势龟息之象,留下一件能‘定波安澜’的宝物,后世附会,就成了‘龟眠’。‘守铃人’是洲上祝姓大族世代相传的一个虚职,负责保管祭祀用的礼器和主持一些安抚水神的仪式,其中据说就有一对古铃。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祝家早就败落,最后一个‘守铃人’在我爷爷去调查的时候就已经去世多年,后代也散落各地,找不到人了。”
“那对古铃呢?”林晚晴追问。
“不知去向。有人说在战乱中遗失了,有人说被祝家后人带走了,也有人说……还藏在洲上某个只有‘守铃人’才知道的密室里。”苏夜语气飘忽,“我爷爷那次去,主要就是想找到那对铃,或者至少找到密室,验证一些关于‘星象定位藏宝’的猜想。结果铃没找到,铜镜也丢了。”
他提到铜镜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不住的遗憾和执念。
距离龟眠洲只剩最后一段水程。傍晚,他们在沿江一个小镇码头上岸,准备休整一夜,第二天租小船进入洲区。小镇不大,但比之前的荒村有生气得多,江鲜的腥气和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找了一家临江的简陋客栈住下。晚饭时,苏夜罕见地主动提议去买些酒和卤菜,说是“入洲前,按老规矩该祭一下水神,求个平安”。赵铁军本想同去,苏夜摆摆手:“你们休息,我熟,很快回来。”
苏夜离开后,赵铁军立刻低声说:“我总觉得这小子今晚有点不对。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林晚晴也道:“他提到铜镜时的情绪很真,但对龟眠洲的其他描述,尤其是‘守铃人’和古铃,总感觉有所保留,或者……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陈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灯火阑珊的码头和暗沉沉的江面。手腕烙印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温热或流动感,而是一种隐隐的“共鸣”前的“anticipation”。仿佛前方那片水域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或者等待着被“钥匙”触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的黑色石片。石片在这里,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多小时后,苏夜回来了,果然带回了酒和食物,还有一小包据说是本地特产的、用来“驱水湿”的草药粉末。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放松了一些,话也稍多,讲了几句码头听来的、关于龟眠洲近年闹鬼的零碎传闻(无非是夜半铃声、水鬼拖人之类老套故事)。
夜深人静,陈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苏夜均匀的呼吸声。赵铁军和林晚晴的房间也安静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来。不是他们房间的门。
他立刻清醒,屏息倾听。极轻的脚步声,朝着楼下走去,消失在楼梯口。
是苏夜!他半夜独自出去了?
陈远犹豫了一瞬,迅速起身,披上外衣,同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下去。
客栈一楼柜台处亮着一盏小灯,守夜的老头在打盹。大门虚掩着。陈远闪身出门,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小镇已然沉睡,只有远处码头还有几点渔火。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苏夜瘦削的身影正沿着江边,朝着小镇外芦苇荡的方向快步走去,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陈远远远跟上,心跳加快。苏夜到底要去见谁?还是去做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
夜色浓重,江水无声流淌。
前方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吞噬着苏夜的身影,也隐藏着即将揭晓的、关乎龟眠洲之行的第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