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腥气和芦苇腐败的味道，钻进鼻腔。陈远借着岸边稀疏柳树和堆叠渔网的阴影，远远跟着前方那个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苏夜脚步很快，却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仿佛笃定这个时辰无人会出现在这荒僻的江滩。
芦苇荡边缘，江水在这里洄流，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湾。苏夜停了下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放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青石上。他没有做别的，只是静静站着，面朝黑沉沉、无边无际的芦苇深处，像是在等待。
陈远躲在一丛茂密的菖蒲后，心跳如擂鼓。他不敢靠得太近，江风和芦苇的沙沙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但也干扰了他的听觉。手腕上的烙印在此地异常活跃，温热中带着细微的震颤，仿佛在呼应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和近在咫尺的江水，又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约莫过了十分钟，芦苇深处传来了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竹篙轻轻点水，或者船桨划动的细微水声。一个比夜色更浓的影子，从芦苇丛中无声地滑了出来——是一艘仅容一两人的小小平底舟。舟上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身形佝偻，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面目。
苏夜似乎松了口气，迎上前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又被风声干扰，陈远只隐约听到“带来了”、“放心”几个词。
舟上的人点了点头，抬起手，似乎递过来一样东西。苏夜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借着瞬间从云缝漏出的微光，陈远看到那似乎是一沓钞票。
交易？苏夜在向这个神秘船夫购买情报或物品？
就在陈远屏息凝神，想看得更清楚时，手腕烙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预警，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视线”或“感知”扫过！
几乎同时，那船夫斗笠下的阴影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了陈远藏身的方向！尽管隔着距离和黑暗，陈远却感到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如同被湿滑的水蛇缠住了脖颈！
暴露了！
陈远心中大骇，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小镇方向疾退！他不敢跑直线，借着岸边地形和障碍物zigzag奔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身后并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或舟楫破水声，但那种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他冲回客栈所在的街道，混入建筑的阴影中，才骤然消失。
他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那个船夫……绝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苏夜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
回到客栈房间，陈远惊魂未定。他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听到隔壁苏夜的房门传来极轻的开关声——他回来了。
陈远强迫自己冷静，坐在床边，等待着。果然，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苏夜站在门外，脸色在走廊昏暗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先生，夜风伤身，还是少出去走动为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先生不也刚‘散步’回来？”陈远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声音压低，“江边风大，芦苇荡里……更凉吧？”
苏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没有否认：“你看见了。”
“看见你和一个不像人的东西做交易。”陈远直接挑明，手暗暗摸向枕边的短刃，“苏夜，你到底是什么人？带我们去龟眠洲，到底想干什么？”
苏夜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我不是守夜人，也不是剥皮客。如果非要有个身份……大概算是个‘债主’，或者‘寻回者’。”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从船夫那里接过的物品，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的骨片，打磨得很薄，边缘光滑，上面刻着极其细密的、如同水波纹路般的奇异符号。
“这是‘水鬼钱’，也叫‘摆渡契’。刚才那位，是这片水域的‘摆渡人’，或者按老话叫‘河童子’。”苏夜解释道，“它不是活人，是溺死在这段江中的冤魂，机缘巧合得了些道行，成了地缚灵一样的存在，帮人渡水、传信、找些水下的东西，收阳间的钱或特定的祭品做报酬。我爷爷当年和它有旧。”
“你找它买什么？”陈远盯着那块骨片。
“买路，和一条信息。”苏夜拿起骨片，“去龟眠洲，有些‘水道’活人走不了，得靠它们这种存在引路，否则会在芦苇荡里迷失，困死其中。这块‘水鬼钱’，就是通行凭证。至于信息……”他顿了顿，“是关于我爷爷当年在龟眠洲最后去的地方，和一个警告。”
“警告？”
“它说，龟眠洲的‘守铃人’一脉，虽然表面断绝，但其实还有‘影子’。”苏夜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活人，是当年那些‘守铃人’死后，因为执念和某种仪式，魂魄与水洲、与那对古铃的力量绑定，形成的某种……地灵护卫。它们守护着洲上的秘密，尤其警惕外来者，特别是身上带着特殊‘印记’和‘契约’的人。”
他目光落在陈远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上：“它说，你身上的‘山岳之气’和‘契约’味道，在水洲上是醒目的靶子。我们一踏上龟眠洲，恐怕就会被盯上。”
陈远心头一沉。果然，山河锁的契约在这里成了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去？”陈远追问，“既然知道危险，甚至可能危及你要找的铜镜？”
苏夜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因为那铜镜，可能就在那些‘影子’守护的核心之地。我爷爷的笔记里隐晦提到，他最后一次深入，似乎触动了什么，看到了‘镜映双心，铃镇虚波’的景象，然后铜镜就遗失在那附近。普通方法根本进不去。而你……”他直视陈远，“你的‘钥匙’特质，可能是唯一能‘打开’那条路，或者至少能吸引、分散那些‘影子’注意力的东西。我需要你作为‘钥匙’，也需要你们作为帮手。这是互惠互利，虽然我没一开始就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