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下的动静彻底消失,守夜人已经离开。四人屏息等了近十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其他声响,才小心地掀开活动木板,回到二楼。
哑铃阁内,那枚铜铃已停止颤动,表面的铜绿又剥落了些许,露出底下更暗沉的铜色。窗边,无面影子的痕迹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墙上那首残诗,在透过破窗的稀薄天光下,依旧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他们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守夜人已经朝着影子所指的方向去了,他们必须更快,或者至少选择一条不同的路径。
苏夜对照着爷爷留下的草图和他自己的判断,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蔽、但异常难行的路线——不是走沙洲上偶尔可见的废弃小径,而是沿着洲边缘的芦苇荡与浅滩交界处迂回前进。这里泥泞湿滑,水深及膝,每一步都艰难,但浓密的芦苇能提供绝佳的遮蔽。
雾气依旧浓厚,能见度极低。水声、脚步声、芦苇摩擦声,构成了迷蒙世界里唯一的声音背景。陈远走在中间,手腕烙印的牵引感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指向雾气深处。这感觉比在哑铃阁时更加清晰、更加强烈,仿佛镜湖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呼唤“钥匙”。
行进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芦苇突然变得稀疏,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湿泥地。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杂乱,带着一种匆忙甚至慌乱的痕迹,延伸向前方,但突然在一处水洼边戛然而止,仿佛脚印的主人凭空消失了。
赵铁军蹲下检查,脸色微变:“是守夜人的制式靴印。但……你看这里。”他指向水洼边缘,那里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猛地拖入水中挣扎留下的。水洼浑浊,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泡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水里……有东西。”林晚晴声音发紧。
苏夜紧握着他那块“水鬼钱”骨片,骨片在此地微微发烫。“不是普通的水鬼。这片水域,被‘守铃人’的影子们经营了太久,有些东西……已经成了它们的一部分,或者工具。”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浓雾中,隐约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被捂住嘴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守夜人遭遇了不测。龟眠洲的“影子”和其他守护力量,正在无差别地攻击所有闯入者。
“加快速度,但更要小心。”陈远低声道,“那些东西可能无处不在。”
他们绕开那片不祥的水洼,更加谨慎地前进。雾气似乎有了生命,时而凝聚成诡异的形状,时而传来似有似无的、孩童或女子的低泣声和轻笑。陈远手腕的烙印持续散发着温热,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精神侵扰。林晚晴的探测仪指针不时跳动,显示周围存在多个微弱的、移动的能量源。
又前进了一段,在一片半塌的残垣断壁旁,他们发现了第二处痕迹。这一次,不是脚印,而是战斗的痕迹。
几截断裂的、刻着符文的黑色短棍(守夜人的制式装备),散落在泥地上。墙壁上有焦黑的灼烧印记和几道深深的、仿佛利爪划过的痕迹。地面一片狼藉,却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但吸引陈远目光的,是墙角处,一个用尖锐石块匆匆刻下的、尚未完成的符号——那是一个眼睛的简化图案,与他在西南荒村祠堂捡到的黑色石片上的图案有几分神似,但线条更加潦草急迫,最后一笔甚至拖得很长,仿佛刻画者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拖走。
是守夜人留下的警示?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符号,我好像在爷爷的一本杂记里见过。”苏夜凝视着那个未完成的眼形符号,眉头紧锁,“好像是……某个崇拜‘真实之眼’的古老教派用来标识‘不可接近之地’或‘禁忌知识’的标记。守夜人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在这里刻下?”
谜团越来越多。
就在他们试图解读那个符号时,侧前方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铃铛摇晃的“叮铃”声!声音清脆,却毫无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躁动。
“铃声?古铃?”林晚晴一惊。
陈远却立刻摇头:“不对!声音不对!这铃声里……没有‘灵’,只有混乱的恶意!”烙印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被强行模拟的、扭曲的“铃”之概念引发的排斥反应。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周围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数道模糊的、如同水渍般的身影从雾气中、从芦苇后、甚至从脚下的泥水中缓缓“浮”现!它们形态不定,有的像人,有的像兽,但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冰冷的死意,朝着四人围拢过来!
是水洲上的怨灵或“影子”被这诡异的铃声吸引、激怒了!
“是剥皮客!”赵铁军低吼,“他们用仿制的铃声引怪!”
果然,在铃声传来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个矮小的、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手中举着一个不断摇晃的、类似招魂铃的东西,正阴恻恻地笑着,身影迅速向后退去,没入雾中。
“他想让这些鬼东西缠住我们,甚至干掉我们!”苏夜咬牙,“不能硬拼,跟着我,往这边!”
他指向与铃声相反、也与镜湖牵引感略有偏差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茂密的、长着尖刺的荆棘丛,后面似乎是一个半塌的土坡。
没有犹豫,赵铁军开路,用短刃劈砍荆棘,众人紧随其后。身后的水鬼影子们被铃声刺激得愈发狂躁,发出无声的嘶吼,速度加快追来。
冲上土坡,眼前景象让众人一愣。土坡后是一个不大的凹地,里面竟然有一间几乎完全被野草和藤蔓覆盖的低矮石屋,石屋门楣上,挂着一面布满铜绿、但形制依稀可辨的八卦镜!镜面早已模糊,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月白色的微光。
八卦镜下方,门槛上,放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是苏夜爷爷那熟悉的字迹:《龟眠洲调查实录·终卷》。
“是爷爷的笔记本!他最后的研究记录!”苏夜声音颤抖,扑过去捡起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身后的追兵已至土坡边缘。那些水鬼影子似乎对石屋和那面八卦镜颇为忌惮,在凹地边缘徘徊不前,发出不甘的呜呜声,但终究没有冲下来。
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