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在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黏腻阴冷。陈远躺在硬板床上,左手手腕的烙印在黑暗中传来持续的、稳定的温热感。那新增的铃舌纹路与锁链纹路并行不悖,像两道刻入骨髓的坐标,标记着他与两件古老镇物的奇异联系。
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镜湖下那无尽的黑暗与苍凉的低语;是父亲在破碎幻象中的回眸;是剥皮客那刺耳的尖笑和“古镜”二字蕴含的冰冷诱惑。
还有那本《窥真录》。前言里那句“真实常伴苦痛与疯狂”,像一句谶语,在他脑子里盘旋。剥皮客所求的“真实”,究竟是什么?是像镜湖底那“旧约”一样残酷的牺牲历史?还是某种更根本、更可怖的……世界运行的底色?
凌晨四点,雨势稍歇。赵铁军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眉头紧锁,带来一个坏消息。
“镇上多了些生面孔。”他压低声音,掸掉外套上的水珠,“几个在早点摊和茶楼转悠,眼神不对,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普通游客。还有一辆没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停在镇子另一头的废弃工厂后面。我靠近时,里面有人立刻放下了窗帘。”
“守夜人?还是剥皮客?”林晚晴立刻警惕。
“不好说。如果是守夜人,洪钧刚和我们达成表面协议,没必要这么快又盯上来,而且手法不像他们那种带着‘官气’的风格。剥皮客……倒是有可能,那帮疯子行事没规律。”赵铁军看向陈远,“保险起见,我们最好天一亮,不,现在就走。”
他们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没有退房(以免引起注意),留下足够的房钱,悄无声息地从旅店后门离开,钻入依然昏暗潮湿的街巷。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两边都是高墙的巷子时,陈远手腕的烙印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针刺般的悸动!不是预警危险,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却又带着陌生恶意的“气息”残留?
他猛地停下脚步,示意赵铁军和林晚晴隐蔽。巷子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趁天还没亮,处理掉。”
“妈的,这老东西看着干瘦,还挺沉……你说头儿为啥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清理‘旧线’?就不怕打草惊蛇?”
“你懂个屁!‘钥匙’在龟眠洲闹出那么大动静,守夜人肯定也会重新排查周边。这些知道太多的‘旧线’,留着就是隐患。赶紧的,扔到前面那个废弃的石灰窑里,跟之前几个一起。”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三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两人抬着一个用破麻袋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另一人拿着手电在前面照路,光束摇晃。
借着昏暗的天光和晃动的光束,陈远看清了那三人的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毫不起眼。但其中一人抬东西时,袖口向上缩了一下,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并非“剥皮之眼”,而是一个更简单的、仿佛被剥去一半皮肤的螺旋形图案!
剥皮客的外围成员?他们在“清理”知道内情的本地“线人”?
被抬着的麻袋里,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赵铁军握紧了拳头,眼神询问陈远。陈远心中天人交战。救人?他们自身难保,暴露风险极大。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掌握重要信息的活人被灭口?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麻袋里那人似乎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挣动了一下,一只枯瘦的手从麻袋破口处伸了出来,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两下。
陈远瞳孔骤缩——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十字形的疤痕!这个疤痕,他见过!在西南边境小镇的诊所里,那个沉默寡言、为他处理过伤口的老中医手上,就有这么一道疤!那老中医当时多看了他手腕的烙印几眼,还低声提醒过他“湿气重的地方少待”!
他是……守夜人的外围眼线?还是与这些神秘事件有牵连的知情者?
没有时间多想了。那三个剥皮客外围已经走到了巷子中段,离他们藏身的阴影只有十几米。
“干了!”陈远压低声音,对赵铁军做了个手势。赵铁军点头,从阴影中无声滑出,如同一头猎豹,直扑最后面那个拿手电的!陈远则冲向抬麻袋的两人中靠后的那个,目标明确——抢夺麻袋!
林晚晴留在原地,迅速从包中取出一个小喷雾罐(特制混合药液,能致人短暂晕眩和黏膜剧痛),对准前方。
袭击突如其来。赵铁军的动作快、准、狠,一个手刀砍在拿手电那人颈侧,对方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软倒在地。陈远那边则遇到了麻烦。抬麻袋的两人反应不慢,后面那人下意识松手去挡,前面那人则猛地将麻袋朝陈远砸来!
麻袋沉重,陈远侧身避开,麻袋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呻吟戛然而止。两个剥皮客外围趁机拔出匕首,一左一右扑向陈远,动作狠辣,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陈远仓促间后退,左手下意识格挡,手腕烙印接触到对方匕首的瞬间——嗡!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属于山河锁契约的沉凝反震之力,竟然顺着接触点传递过去!持匕者手臂一麻,匕首差点脱手,眼中露出骇然!
赵铁军已经解决了手电男,转身一脚踹飞另一个攻击者,同时低喝:“喷雾!”
林晚晴立刻按下喷头,一股辛辣刺鼻的雾气笼罩住那两个剥皮客。两人顿时捂住眼睛和口鼻,剧烈咳嗽起来,失去了战斗力。
“快走!”赵铁军扛起地上的麻袋,陈远和林晚晴紧随其后,三人迅速冲过巷子,拐入另一条岔路,消失在小镇尚未苏醒的迷蒙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