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太湖西山已是第三天午后。一路上换乘多次,小心绕行,确认没有尾巴跟上。西山并非一座孤峰,而是太湖中一片连绵的丘陵岛屿,古木参天,洞壑幽深,自古便是道教福地,也流传着无数精怪传说。
根据老中医留下的针孔地图和零星打听,林屋洞位于西山主峰缥缈峰南麓。入口隐蔽,据说在古代是道家修炼的洞天,后来荒废,成为探险者和寻宝者的目标,也出过不少诡异失踪事件,近年来已少有外人深入。
他们沿着游人罕至的荒径向上攀爬。盛夏的山林本该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但越靠近林屋洞方向,周围越是寂静。空气湿热,却没有一丝风,树叶耷拉着,仿佛连植物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陈年香灰和湿润岩石混合的气味,并不难闻,却让人心头莫名压抑。
陈远左手手腕的烙印自从进入西山范围,就变得异常安静。那种与山河锁相连的沉凝感几乎消失,与古铃的共鸣也微弱到难以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被“隔离”的感觉,仿佛这座山、这片区域,有着自己独特的、排斥其他力量的“场”。
“能量读数混乱,但不是攻击性的。”林晚晴看着手中不断跳跃的仪器屏幕,“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覆盖了一切。”
赵铁军警惕地观察四周,手中握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硬木棍:“都小心点,这地方静得邪门。”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在一处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岩壁下方,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湿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洞口的岩石上,隐约可见风化严重的“林屋洞天”四个古篆字。
就是这里了。
打开强光手电,三人依次进入。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钟乳石倒悬,石笋林立,在手电光下光怪陆离。岁月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地面上有破碎的瓦罐、锈蚀的香炉,还有一些早已辨认不出的朽木残骸。
“按照《窥真录》和老中医的说法,要找第三幅壁画。”林晚晴低声道,光束扫过洞壁。
洞壁上确实残留着一些壁画的痕迹。但年代太过久远,加上洞内潮湿,大部分色彩剥落,线条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些人形、兽形、云纹、水波的轮廓,难以辨认具体内容。
他们沿着洞壁缓缓搜寻。第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古人祭天祈雨的场面,人物众多,场面宏大,但细节难辨。第二幅更残缺,似乎与星象或某种仪轨有关。
终于,在深入洞穴近百米,一处相对干燥、有石台和石床(可能是古代修炼者所用)的侧室尽头,他们找到了第三幅壁画。
这幅壁画保存得相对完好。画面中心,并非人物或神祇,而是一面巨大的、椭圆形的镜子。镜子边框雕琢着繁复的云水纹和星宿图案。镜面并非空白,而是映照出画面下方一个跪坐的人影,那人影面容模糊,但姿态充满了虔诚与……痛苦?镜子周围,漂浮着一些扭曲的、仿佛烟雾或水汽构成的影子,这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却给人一种正在“窥视”镜中人的感觉。
壁画的背景是浩渺的水波和朦胧的山影,与太湖西山的景致有几分神似。
“就是这里了。‘第三幅壁画背后’。”陈远上前,仔细观察壁画所在的岩壁。岩壁是天然形成的,似乎没有缝隙或机关。
赵铁军用木棍小心敲击岩壁不同位置,声音沉闷,听不出空响。
“难道‘背后’不是指物理上的后面,而是指……”林晚晴凝视着壁画内容,“画中镜子的‘背后’?或者,需要某种方式‘进入’画中所示的情境?”
就在这时,陈远手腕那一直沉寂的烙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源头并非烙印本身,而是……壁画上那面镜子图案的中心!
仿佛那画中的镜子,对“钥匙”的到来,产生了反应。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壁画上的镜面位置。
“小心!”赵铁军想阻止,却晚了一步。
陈远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冷的、绘制着镜面的岩壁。
刹那间——
整个侧室的光线骤然扭曲!手电的光束如同被吸入漩涡,变得黯淡、旋转!岩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面镜子图案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壁画中传来,目标直指陈远!
“陈远!”赵铁军和林晚晴惊骇地看到,陈远触碰壁画的手指,竟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那画中的镜面!
与此同时,壁画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烟雾状的“影子”,也骤然活动起来!它们从壁画中“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水银,在空气中蜿蜒、凝聚,化作几个模糊的、没有固定面孔、却散发着强烈“窥视”与“模仿”意念的人形轮廓,朝着赵铁军和林晚晴缓缓逼近!
老中医的警告在陈远脑海中炸响:“小心……画……中人!”
陈远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了一个冰冷、空旷、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只有前方悬浮着的那面巨大的、椭圆形的古镜——正是壁画上的那面镜子。
镜面光滑如最深邃的湖水,映照出的却不是他自己此刻的影像。
镜中,首先浮现的是父亲陈启明在昏暗书房伏案疾书的背影。紧接着,画面一变,变成了父亲在某个黑暗洞穴(是林屋洞?还是别处?)中,面对着一面同样的古镜,镜中映照出父亲自己扭曲、痛苦、逐渐崩解的面容,父亲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整个人如同被镜子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不!”陈远心中剧震,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视线,只能死死盯着镜面。
镜中画面再变。这一次,是他自己。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癸未楼?红光厂?龟眠洲?),手中拿着破损的铜钱、断裂的墨线、光芒黯淡的古铃……身边是赵铁军和林晚晴倒在血泊中的身体。远处,守夜人和剥皮客的身影在狂笑,而他自己手腕上的烙印疯狂蔓延,吞噬了他的手臂、身体,最终将他变成一个没有面孔、只有扭曲纹路的怪物……
这是他所恐惧的未来?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梦魇?
镜子的力量,正在将他最深的恐惧,血淋淋地、无比真实地呈现出来,并试图将这些“恐惧的意念”植入他的意识,让他相信这就是必然的结局!
外界,赵铁军和林晚晴正在与那些从壁画中流淌出的“画中人”虚影苦战。这些虚影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两人,不断变化形态,时而模仿赵铁军牺牲战友的惨状,时而幻化成林晚晴家族中因研究禁忌而疯癫的先人模样,用无声的哀嚎和扭曲的动作,冲击着两人的心神,试图将他们拖入各自的心魔幻境。
赵铁军怒吼连连,挥动木棍却只能打散虚影片刻,它们很快又重新凝聚。林晚晴则紧闭双眼,拼命默诵清心口诀,同时将特制药粉撒向四周,药粉与虚影接触发出“滋滋”声响,稍微延缓了它们的逼近,但也激怒了它们,攻击更加疯狂。
侧室内光影狂乱,怪影重重,而陈远则僵立在壁画前,身体微微颤抖,一半已经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彻底被吸入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