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初秋，晨露微凉，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肌理。林薇提着半旧的药箱，步履沉稳地跟在裴衍身后，穿过靖王府后花园一处偏僻的暖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与药草的复杂气味，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暖阁内光线昏暗，正中铺着一张长案，上面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裴衍面色凝重，示意左右侍立的仆妇退下，才对林薇道：“林薇姑娘，这位便是苏御史家的公子，苏敬言。昨日还好好的，今晨被发现猝死于客房之中，身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我……实在是查不出死因。”
林薇点点头，上前一步，先是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面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尤其以口唇和指甲最为明显。她深吸一口气，示意裴衍帮忙，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的胸膛。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压死者的颈动脉，又探查了几处关键穴位，神色愈发专注。
“裴大人，可有银针？”林薇轻声问道。
裴衍连忙递过银针包。林薇取针消毒，精准地刺入死者几处与心肺相关的穴位，观察着银针的颜色变化，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眼睑和口鼻。一系列动作娴熟而专业，与她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让一旁的裴衍暗暗心惊。
片刻后，林薇直起身，对裴衍道：“裴大人，死者并非死于寻常急症，也非中毒。依我看，他是……急性肺栓塞。”
“肺栓塞？”裴衍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此为何病？我从未在医书典籍中见过。”
林薇正欲解释，暖阁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凌厉的寒风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涌入。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形颀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剑眉微挑，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暖阁内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林薇身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本王倒是好奇，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用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来搪塞苏公子的死因？”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衍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靖王殿下。”
林薇心中一凛，此人便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靖王萧璟渊？传闻中他手握重兵，性情冷僻，杀伐果断，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她虽未见过皇室宗亲的礼仪，但也依着规矩，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民女林薇，见过靖王殿下。”
萧璟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面对自己时眼神清澈，并无寻常女子的畏惧或谄媚，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被冷硬取代。他看向长案上的尸体，语气冰冷：“苏御史乃朝廷重臣，其子在本王的王府中蹊跷殒命，本王自当查明真相。裴大人，你身为京兆府仵作，查不出死因，反倒听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胡言乱语，是何道理？”
裴衍额头冒汗，正要辩解，林薇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开口：“殿下，民女并非胡言乱语。死者的症状，确系肺栓塞无疑。”
“肺栓塞？”萧璟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本王倒要听听，你这‘肺栓塞’是何病症。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休怪本王治你个妖言惑众之罪！”
林薇定了定神，知道此刻退缩不得。她望着萧璟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道：“殿下可曾见过河道？”
萧璟渊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冷声道：“如何？”
林薇继续道：“人体血脉，便如同京城外的漕运河道，日夜奔流不息，滋养全身。血液中若有‘淤块’——譬如跌打损伤后未能及时散去的淤血，或是因某些原因凝结而成的血块——随波逐流，一旦流到肺动脉这样的‘狭窄河道’，便会造成堵塞，如同河道被巨石淤塞，水流不通。”
她顿了顿，见萧璟渊虽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眸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便知他在听，于是继续以“河道淤塞”为喻，深入浅出地解释：“河道淤塞，上游水流便会受阻，泛滥成灾；肺动脉一旦被‘淤块’堵塞，血液无法正常流入肺部进行气体交换，人便会迅速缺氧，面色青紫，呼吸困难，最终……窒息而亡。死者的种种症状，皆与此吻合。”
她的解释通俗易懂，将复杂的现代医学原理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拆解开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萧璟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冷漠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梢。他从未想过，枯燥复杂的医理，竟能被人用如此生动的比喻讲得这般透彻。
他原本以为这女子只是故弄玄虚，此刻听来，却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他盯着林薇，见她神色坦然，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判断的自信，那份专注与笃定，竟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平息了几分。
萧璟渊沉默了片刻，薄唇微抿，最终却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在林薇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将苏公子的遗体妥善送回苏府，着人好生安抚苏御史。此事，本王会彻查。”
说完，他便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暖阁，竟真的被林薇这番“河道淤塞”的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直到靖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后怕：“林薇姑娘，你……你可真是胆识过人！刚才真是吓死下官了！”
林薇也松了口气，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她知道，刚才那一番话，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牙。她只是坚持自己的医学判断，不愿见死者死得不明不白。
就在这时，一名苏府派来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对着裴衍和林薇哭哭啼啼道：“大人，姑娘……我们家公子死得好冤啊！前几日，奴婢还见公子和一位……一位穿着道袍的神秘道人在府中密谈，那道人行踪诡秘，不知说了些什么，公子回来后便心事重重……”
林薇和裴衍闻言，皆是心中一震。
神秘道人？
这苏敬言的死，难道还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