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云压城
天宝十四载暮春,长安城西的金光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吐着往来商旅。城门校尉周勇习惯性地捻着胡须,眯眼打量着进城的队伍,直到一阵腥甜的风裹着腐烂气息扑面而来。他皱眉望去,只见三个农夫用门板抬着个面色青紫的汉子,那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手指抽搐着指向城内方向。
站住!周勇横矛拦下,此人症状不对,先去城外医棚!
话音未落,门板上的汉子突然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溅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蛇形。周围人群惊呼着后退,周勇只觉脊背发凉——三天前西市就出现过类似病例,当时只当是春瘟,没想到竟如此凶戾。
当晚,金吾卫统领李嗣业的府邸灯火通明。来自波斯的商队管事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道会这样......那批皮毛在俱兰城耽搁时,确实有赶车的胡商发热死去,我们只当是水土不服...
李嗣业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羊皮纸因用力过猛裂开细缝。密报上,京兆尹最新统计触目惊心:城西已有二十三家染病,死者十三人,且半数是昨夜暴毙。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光映着眼中血丝:传我将令,即刻封锁金光门,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造册,疫区住户一律不准外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长安城。黎明时分,平康坊的青楼楚馆还飘着靡靡之音,西市却已人心惶惶。药铺前挤满了抢购雄黄、艾草的百姓,有人为抢一包板蓝根大打出手,打翻的药罐在青石板上碎成蛛网。更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城东迁移,却被巡街金吾卫用长戟拦回,哭喊声、咒骂声与打更人的梆子声搅成一锅乱粥。
二、白衣逆行
太医院的议事厅内,铜鹤香炉里的檀香燃到尽头,灰烬积了厚厚一层。院判张仲文捻着花白胡须,声音干涩:此乃肺鼠疫,《肘后备急方》有载恶核病者,肉中忽有核如梅李大,小者如豆,皮中惨痛,一旦发斑紫黑,三日必死。
那依院判之见,该当如何?户部侍郎崔器急得直跺脚,城外已有三百余人染病,再拖延下去......
唯有隔离!张仲文将医书重重合上,当年孙思邈在关中治麻风,便是划地为界,活人死人分治。只是......他望着满堂太医,无人敢接话。谁都清楚,进了疫区,九死一生。
我去。
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禾提着药箱站在檐下。月白色的襦裙沾着尘土,鬓边斜插的银簪映着晨光,清丽的脸上不见惧色。她是三年前从江南来长安的女医,在西市开了家济世堂,因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杂症,在坊间颇有声望。
胡闹!张仲文吹胡子瞪眼,你一个女流之辈......
院判,沈清禾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我昨夜根据染病者住址绘制的传播图。您看,最初病例集中在金光门附近,随后沿漕运码头扩散,昨日又在西市布庄出现聚集性感染。这说明病菌既能通过飞沫传播,也能附着在衣物上。
她纤指点着地图上的红点:若按传统方法隔离,需将整个城西封锁,但城内人口密集,恐生民变。不如建立三层隔离圈:核心疫区住病患,中间层住密切接触者,外围设消毒关卡。同时用苍术、艾叶、丁香制成香囊预防,再辅以汤药......
荒唐!太医院丞刘权冷笑,女子行医本就违制,还敢妄议防疫?那些江湖偏方岂能信得过?
沈清禾没有理会,只是转向崔器:大人若信得过民女,恳请调拨药材三百担,棉布五百匹,再调五十名身强力壮的厢军。民女愿立军令状,一月内控制疫情,否则以死谢罪。
崔器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子,想起今早收到的急报——皇长孙的伴读也染病了。他咬牙道:好!我这就奏请陛下,准你行事!
三、疫区修罗场
三日后,金光门外筑起了三里长的木栅栏。沈清禾带着济世堂的十二名弟子站在疫区入口,身后厢军正往木桩上悬挂浸过烈酒的麻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腐烂气息,几只乌鸦在断壁残垣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记住,沈清禾给每个弟子分发香囊,口罩要勒紧,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皂角和烈酒洗手。问诊时保持三步距离,汤药需亲眼看着病人喝下。她特意将最年轻的小弟子阿桃拉到身边,你负责煎药,不许靠近红帐篷。
疫区深处,景象比想象中更可怖。一户人家门口堆着三口薄皮棺材,最小的那个不过三尺长。穿堂风卷着纸钱飘过,沈清禾瞥见屋内炕上躺着个妇人,怀里还紧紧抱着早已僵硬的孩子。她心口一窒,快步上前搭脉,指下触感冰凉,唯有微弱的脉搏还在挣扎。
清瘟汤,加三倍麻黄。沈清禾迅速开方,又从药箱取出银针,刺入妇人的人中、合谷二穴。片刻后,妇人喉间发出微弱的呻吟,眼角滚下泪珠。
水......水......
阿桃!沈清禾扬声喊道,拿温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