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御座之上,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瞬间寂静。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和靖王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伏地的林薇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林太医,”皇帝缓缓道,“你私查旧档,确已触犯宫规。但念在你身为医官,是为诊治靖王旧疾,情有可原。且你入宫以来,诊治宫眷有功,南安郡主也多次向朕称许你的医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太医院旧档关乎皇室秘辛,不容有失。从今日起,所有先帝年间卷宗,一律封存。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查阅。你,可明白?”
林薇伏地:“臣明白,谢陛下恩典。”
“至于你的身世……”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朕不管你是林婉,还是林薇。既入太医院,便是朕的医官。过往种种,朕不予追究。但从今往后,当好生当差,莫要再行差踏错。否则,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臣……遵旨。”林薇感到喉咙发干,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都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朕乏了。”
“儿臣告退。”
“微臣告退。”
退出乾元殿,晨光已大亮。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石阶上,刺得人眼睛发疼。林薇跟在萧璃渊身后,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萧璃渊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薇苍白的脸,低声道:“今日之事,是太子设局。他从陈院判之死,查到了你的身份。那夜藏书阁遇袭,也是他派人试探。之后按兵不动,是想等你查到更多,再一网打尽。”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那殿下为何要帮我?在陛下面前为我开脱,甚至不惜与太子对峙?”
萧璃渊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复杂。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气音,“‘潜龙’……正是东宫。”
林薇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萧璃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杜如晦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主使,是太子。十五年前,他虽年幼,但他母亲——当时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早已开始为他谋划。那些毒方,那些安排,都是东宫的手笔。杜如晦不过是执行者,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所以陛下今日……”林薇的声音在颤抖,“陛下知道吗?”
萧璃渊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父皇是天子。这宫中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他?”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平静的模样:“今日父皇放过你,不是信了你的说辞,也不是给我面子。而是因为,他还需要你。”
“需要我?”
“你是揭开旧案的钥匙,是打破眼下僵局的变数。”萧璃渊看着她,目光深沉,“父皇这些年,对东宫并非全然满意。只是太子势大,又有杜如晦一党支持,轻易动不得。如今旧案重提,若真能查出真相,便是扳倒东宫一党的绝佳机会。”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陛下是故意纵容我查案?甚至……是故意让我发现那些线索?”
萧璃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什么夜探藏书阁无人察觉,什么轻易找到铜箱钥匙,什么陈院判临死前的暗示……这一切,或许都在皇帝的注视之下。她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更高明的手,推向既定的位置。
“那殿下呢?”她看着萧璃渊,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殿下在这局中,又是什么位置?是执棋人,还是……另一颗棋子?”
萧璃渊看着她,晨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医女,这深宫之中,没有人能真正执棋。”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我们都只是在浪潮中挣扎的蝼蚁,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潮水的方向,有些人不知道。”
他转过身,望向重重宫阙的深处,那里是乾元殿的方向。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自己身在局中。”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接下来,你要如何落子?”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秋风吹过,宫道两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虽死不悔。”
想起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她周岁的头发。
想起名单上那二十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一个个“亡”、“毙”、“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既然身在局中,那就把这局棋,下到底。”
萧璃渊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秋风吹动衣袂,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的时辰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始于十五年前的棋局,终于到了中盘最凶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