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在颤抖。素帕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不仅发现了阴谋,还真的救下了萧璃渊。原来那“吾已替换”四个字背后,是这样的以命相搏。原来萧璃渊的生母德妃,也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刘太医写下这血书后,当夜就去了。”老宦官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那小内侍将血书交给老奴时,浑身是伤,说周崇礼的人一直在追查刘太医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老奴将血书藏在此处,一藏就是十五年。”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林薇:“这些年,老奴一直在等。等林太医的女儿长大,等有人持这玉簪来。德妃娘娘临终前说,这支簪子,只有林太医和他的血脉认得。她说……若林太医的女儿还活着,一定会来。”
林薇握紧了玉簪,簪身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脏。
“公公认识德妃娘娘?”
老宦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老奴从前是在德妃娘娘宫中伺候的。娘娘心善,待下人体贴。七皇子小时候,常来皇陵玩耍,娘娘就嘱咐老奴多看顾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娘娘‘病故’,七皇子被送出宫,老奴就主动请调来守陵。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他看向林薇手中的血书:“姑娘,这血书是铁证。刘太医的笔迹,太医院有存档可对照。上面提到的那些事,宫里老人多少都知道些。只是……只是东宫势大,如今更是如日中天。姑娘若要翻案,难啊。”
林薇将血书仔细收好,贴身藏起。然后,她向老宦官深深一礼:“多谢公公守护此证十五年。林家之冤,诸位皇子之死,德妃娘娘之仇……我一定会讨个公道。”
老宦官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玉佩的碎片,和她从陈院判灵前取走的那半块,正好能拼合。
“这是陈院判当年交给老奴的。他说,若有人持玉簪来,就将这半块玉佩也给她。拼完整了,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林薇接过碎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玉佩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八字谶语:“潜龙在渊,见血方休。”
潜龙在渊……是“潜龙”在萧璃渊身上?还是说,萧璃渊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靖王府时,已是子夜。
萧璃渊还在书房等她。烛光下,他正在看一卷兵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找到了?”
林薇点头,取出那封血书,放在他面前。
萧璃渊展开素帕,一页页看过去。他的神色很平静,可林薇看见,他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看到“德妃娘娘亦遭毒手”那一行时,他的睫毛颤了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看完,他将血书仔细折好,没有立即说话。
“殿下早就知道,是吗?”林薇轻声问,“知道我父亲救了您,知道德妃娘娘的死因,知道这一切。”
萧璃渊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是。”
“那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萧璃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你拿着这血书去告御状?去扳倒太子?林医女,你可知如今朝中,东宫一党占了多少?杜如晦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军中也有他们的势力。陛下这些年刻意扶持我与几位皇子,就是为了制衡东宫,可即便如此,也未能动摇其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封血书是证据,但还不够。刘太医已死,死无对证。周崇礼大可说这是伪造,是诬陷。而东宫……更可反咬一口,说你为父翻案,意图不轨。到那时,你不只会死,这血书也会被销毁,最后一点证据,也会消失。”
林薇咬紧了嘴唇。
“我在等一个时机。”萧璃渊转过身,看着她,“等东宫犯错,等陛下忍无可忍,等朝中势力发生变化。等到那时,这血书才有用武之地。现在拿出来,不过是白白送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林薇问,“等到太子登基?等到所有知情人都死光?等到我父亲、三位皇子、德妃娘娘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
萧璃渊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格外深沉。
“不会太久了。”他最终说,“东宫近来动作频频,与杜如晦一党在朝中排除异己,已引起陛下不满。边关战事将起,陛下有意让我领兵。若我能立功回朝,便有筹码与东宫抗衡。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林薇懂了。
权力之争,需要筹码,需要时机,需要步步为营。萧璃渊隐忍十五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而她的出现,她手中的证据,或许是这局棋中,一枚关键的棋子。
“所以殿下帮我,护我,不仅仅因为我是局中人。”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更因为,我是林仲景的女儿。是您救命恩人的女儿。”
萧璃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你父亲用命换我活着,这份恩情,我此生不忘。所以林医女,我更不能让你去送死。你若死了,我如何对得起林太医在天之灵?”
林薇感到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压下去。
“那殿下要我如何做?”她问。
“等。”萧璃渊走回案前,将血书推回给她,“把这证据收好,等我的消息。在太医院,如常当值,不要露出任何异样。周崇礼那边,我会派人盯着。至于太子……他今日在御前未能扳倒你,定不会罢休。这些日子,你要千万小心。”
他顿了顿,深深看着她:“包括你身边的人,也未必全都可信。这长安城中,处处是耳目,处处是陷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血书。素帕贴着胸口,还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刘太医以血写下的真相,老宦官守护十五年的坚持,还有萧璃渊隐忍多年的等待……这一切,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抬起头,迎上萧璃渊的目光。
“我等。”她说,“但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时机到了,若真要动手……”她的眼中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请让我亲手,将这份血书,呈到御前。”
萧璃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秋夜深浓。而一场酝酿了十五年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缓缓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