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靖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林薇将那封血书重新誊抄,原件仔细封进蜡丸,藏入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夹层。抄本则被萧璃渊锁进一方紫檀木匣,匣内机括精巧,需同时按下三处暗钮方能开启。
“明日我会派人去尚服局。”萧璃渊的手指在长安城坊图上移动,最终点在皇城东南角,“十五年前的宫人簿册应当还在,若能查到当年经手‘龙涎香’的内侍名录——”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骤然亮起一片暗红。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推开窗,夜风裹挟着焦糊气扑面而来,远处太医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如黑龙直卷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不祥的橘红。
“走水了!太医院走水了!”
呼喊声由远及近,铜锣声、脚步声、泼水声乱作一团。林薇抓住窗棂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个方向,正是存放旧档的库房。
“他们动手了。”萧璃渊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得像冰,“比预想的快。”
“那些卷宗……”林薇转身就要往外冲。
萧璃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现在去,只会落入圈套。若他们真敢放这把火,必已布好局,等着抓纵火之人。”
“可我父亲留下的——”
“重要的东西,我们已经拿到了。”萧璃渊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的针灸包上,“库房里剩下的,不过是些他们允许我们看到的东西。烧了,正说明他们怕了。”
林薇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盛。夜风猎猎,隐约传来梁柱坍塌的巨响,夹杂着人们的惊呼。那火光映在她眼底,像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恨意。
火势到寅时才被控制。
天蒙蒙亮时,林薇跟着萧璃渊赶到太医院。昔日整齐的院落已成废墟,存放旧档的整排库房烧得只剩焦黑骨架,青烟从残垣断壁间丝丝缕缕冒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太医、药童们满脸烟灰,正从废墟中扒拉出少许未完全烧毁的卷宗残页,摊在院中晾晒,纸页焦黄蜷曲,字迹多已难以辨认。
刘太医踉跄着从废墟那头走来,官袍下摆沾满泥灰,见到林薇,哑着嗓子道:“全完了……承平年间至今的旧档,十不存一。院使大人得知消息,当场晕厥,已被送回府了。”
“院使大人无碍吧?”林薇强迫自己语气平静。
刘太医摇头:“急火攻心,怕是不好。方才周府已派人来报,说院使大人回府后……情况急转直下。”
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院门,尖声喊道:“不好了!院使大人……殁了!”
满院死寂。
众人赶到周府时,白幡已挂了起来。正堂内,周崇礼的尸身停在灵床上,盖着素白麻布。几位资历最老的太医上前查验,揭开麻布一角,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林薇站在人群后,看得分明——那张脸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嘴唇绀黑,十指指甲根部有明显的暗紫,眼睑处布满细如针尖的瘀点。这症状,与父亲手札中记载的慢性雷公藤中毒急性发作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是毒。”李院判放下麻布,手在微微发抖,“看这样子,怕是雷公藤一类的……”
堂中一片哗然。这时,周府管家捧着个漆盘颤巍巍走来,盘中放着一封展开的信:“这……这是在老爷书房案上发现的……”
信传到李院判手中。他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白,抬头时,目光复杂地扫过众人,最后在林薇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念出:
“罪臣周崇礼绝笔。承平廿二年,臣时任太医院副院使,因嫉院使林仲景之能,怀恨在心。时值三位皇子染恙,臣趁林院使不备,于其方剂中添入微量毒物,致皇子病情加重,不治身亡。事后,臣反诬林院使用药失误,致林家蒙冤……”
“此事臣隐瞒十五载,日夜煎熬。昨夜太医院失火,臣恐旧事败露,惊惧交加,决意以死谢罪。特留此书,供认罪行。林院使之冤,皆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涉。罪臣周崇礼,绝笔。”
信末的私印和签名,确是周崇礼笔迹无疑。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十五年的悬案,竟以真凶“畏罪自尽”告终。太医院失火,似乎也有了缘由。
“原来如此……”刘太医喃喃,“难怪当年……”
林薇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一场干净利落的断尾求生。一把火烧了可能存疑的旧档,一个死人担下所有罪责。东宫摘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背后那位“潜龙”,也隐入迷雾。
可她不信。周崇礼若真只是出于嫉妒,何必在十五年后,在旧档即将被查时“畏罪自尽”?又何必用如此复杂的方式——那毒发症状,分明是精心设计的灭口。
众人唏嘘着散去,准备进宫禀报。林薇落在最后,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灵床前,轻轻掀起麻布一角。她取出随身银针,在周崇礼指甲缝中极轻地刮了一下,针尖沾上少许暗紫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细微的晶莹光泽。
紫色花粉?
她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收回针囊,又仔细看了看周崇礼的双手。除了指甲缝,右手虎口处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痕迹,像是握过什么沾了花粉的东西。
离开周府,她直奔靖王府。萧璃渊已在书房等候,见她进来,屏退左右。
“他指甲里有这个。”林薇将银针递过去。
萧璃渊接过,对着光细看,瞳孔骤然收缩:“紫夜兰。”
“殿下认得?”
“西域奇花,整个长安城只有三处有。”萧璃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宫中暖房一株,杜首辅府中一株,还有……东宫暖房一株。此花花期极短,花粉暗紫晶莹,沾衣难去。周崇礼死前,必定接触过东宫的人,或者东宫赐出的东西。”
林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所以那封认罪书——”
“是早就准备好的。”萧璃渊放下银针,眼神冰冷,“他们算好了时间。先放火烧库房,让周崇礼‘惊惧’,再给他送去‘了断’的东西。那花粉,就是他死前接触东宫来人的证据。只是他们没想到,你会查得这么细。”
“可周崇礼为何甘愿赴死?他已是院使,位高权重……”
“因为不死,会死得更惨。”萧璃渊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而且,他的家人,或许早已在掌控之中。杜如晦的手段,从来不留余地。”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他们在断尾求生,但也露了破绽。周崇礼一死,东宫必然要清理所有相关证据。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配方、记录、密信,总会有留存。杜如晦老谋深算,一定会留些把柄,以防将来东宫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