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殓房设在城南义庄的东侧,青砖灰瓦的建筑在秋日的阴云下显得格外肃杀。
林薇到时,殓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三位死者的家眷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哭声凄切;几位太医署的同僚站在不远处,神色各异;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则冷着脸,等候在台阶上。
“林医官来了。”有人低声道。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悲痛,有质疑,有嘲讽,也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医官!”兵部侍郎陈大人的长子扑上前来,双眼红肿,“家父一生清正,如今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还要遭此等对待吗?求您开恩,让家父安稳入土吧!”
林薇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
“陈公子,”她声音平缓,“令尊死因不明,若就此下葬,才是真正的不得安稳。查明真相,让凶手伏法,方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
“可剖验遗体,实在是有违天和啊!”礼部郑大人的夫人泣不成声,“老爷生前最重体面,如今竟要……竟要……”
林薇沉默片刻,从医箱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双手奉上。
“夫人,医者眼中,唯有生死真相。令尊若真是急症而亡,验后自可还他清白;若是为人所害——”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难道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郑夫人接过丝帕,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林医官好大的口气。”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太医从人群中走出,身后跟着几位太医署的老人。
“你入署不过数月,就敢行此惊世骇俗之举。若验不出什么,不仅你自己性命不保,太医署百年声誉也要毁于一旦!”
林薇转身面对他:“王太医是怕我验不出,还是怕我验出什么?”
“你——”王太医脸色一僵。
“够了。”刑部尚书李大人沉声开口,“陛下旨意已下,三日之期已过一日。林医官,请吧。”
殓房的门缓缓推开。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三具柏木棺椁并排停在中央,棺盖未合,里面铺着厚厚的石灰。数十盏白灯笼悬挂在梁下,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林薇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她先走到侧边的铜盆前,用清水净手三遍,又从医箱中取出特制的药皂仔细清洗。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净手完毕,她走到香案前。案上已备好线香,她取三支点燃,持香过顶,朝三具棺椁各躬身一揖。
香雾袅袅升起,在惨白的光线下缓缓弥散。
“装神弄鬼。”王太医在门口低声嗤笑。
林薇恍若未闻。她走到第一具棺椁前——那是兵部侍郎陈大人的遗体。老人面容安详,面色如常,确如睡着一般。若非胸口毫无起伏,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个死人。
她从医箱中取出特制的刀具。不是寻常的柳叶刀,而是三把大小不一的薄刃,刀身泛着幽暗的乌金色泽——这是林家祖传的验尸刀具,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之一。
当她拿起最大那把刀时,殓房内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连门口的家眷都止住了哭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刀锋。
林薇闭上眼。
脑海中,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响起来:“薇儿,医者有三重境界。下者观其表,中者察其里,上者——观微。”
观微。
林家不传之秘,需以特殊心法运转气血,汇聚于双目,能于刹那间洞察常人不可见的细微。皮下三寸的气血淤塞,脏腑深处的隐疾,甚至某些特制毒物残留的痕迹……
她缓缓吐纳,按照记忆中的心法调动内息。
再睁眼时,眸底似有极淡的流光一转而逝。
世界在她眼中变得不同了。
陈大人的遗体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脉络光影——那是生前气血运行的残留痕迹。在心口处,她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异样:那里本该是气血交汇之处,此刻却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影,周围的脉络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状。
就像平静水面上的一点涟漪。
林薇举起刀。
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朝心口那处暗影的位置划下。刀刃极薄极利,切入皮肤时几乎无声,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切口。
“啊——”门口传来压抑的惊呼。
林薇充耳不闻。她放下刀,换上一把细长的银镊,探入切口。
镊尖在皮下轻轻拨动,寻找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殓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探入遗体胸膛的银镊。
王太医的额头渗出冷汗。
突然,林薇的手停住了。
她极轻极缓地将镊子往外抽。银色的镊尖一点点露出切口,镊头上,夹着一根细如牛毛、长仅半寸的金属物。
那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不像是寻常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