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遍,太医院西厢的值房内,林薇正对着烛火整理父亲留下的医案手札。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紧接着,值房的门被“砰”地推开,刘太医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正。
“出事了!”他喘着粗气道,“兵部侍郎陈大人、礼部右侍郎郑大人、光禄寺卿周大人——三位大员,昨夜在各自府中暴毙!”
林薇手中的狼毫笔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什么时候的事?”
“都是子时前后!”刘太医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惶,“症状一模一样——晚膳时还好好的,亥时末说胸闷,子时不到就……就没了气息。府里连夜请了太医,可连脉都摸不着了!”
林薇放下笔,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医箱:“宫里头知道了?”
“何止知道!”刘太医声音发颤,“陛下震怒,责令太医署即刻查明死因,三位院判已经带着所有人出宫了。署里现在乱成一团,你也快些过去吧。”
太医院正堂内,灯火通明如昼。
三位院判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下面二十余名太医分列两侧,个个垂首屏息。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都查清楚了?”首座赵院判的声音沙哑。
负责查验的三位太医战战兢兢出列。
“回院判,下官查验陈侍郎遗体,体表无外伤,口鼻无异物,银针探喉、验血均无异状。脉案记载,陈大人素有胸痹之症,昨夜突发心痛,救治不及……”
“郑大人亦是如此,”另一人接口,“银针入腹未变色,饮食残渣验过无毒。郑大人年事已高,素有消渴之症,许是痰壅气闭……”
“周大人那边呢?”赵院判打断道。
第三位太医额头渗出冷汗:“周、周大人月前曾染风寒,虽已痊愈,但肺气仍虚。昨夜骤发喘证,呼吸骤停……”
“够了!”赵院判猛拍桌案,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三个人,三种旧疾,同时发作,同时毙命——这话说出去,你们自己信吗?!”
满堂死寂。
林薇站在最末的位置,垂眸不语。她今日穿着一身六品医官服色,这是前日才领到的——因平反林家旧案有功,皇帝特赐“钦提点刑女医官”虚衔,秩同六品。可在这太医署,这身官服反而成了刺眼的存在。
“院判,”有人低声道,“可验尸结果确实如此。三位大人遗体安详,面色如常,若非气息已绝,简直如同睡去。这般情状,若非急症猝死,又能作何解释?”
“是啊,”有人附和,“况且三位大人素无往来,府邸相隔甚远,若说有人下毒,如何能同时得手?毒物又如何能逃过银针查验?”
争论声渐起,却始终绕不出那个死结:无伤,无毒,无异常。
林薇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上众人。三位院判眉头紧锁,几位资深太医面露难色,更多人则是眼神躲闪——谁都知道,这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查不出,太医署上下都要担责;查出来,若牵扯太大,更是万劫不复。
“林医官可有高见?”
忽然有人出声,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末尾。说话的是王太医,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医官之一,也是当初反对林薇入署最激烈的人。
林薇神色平静,迎上那些或审视、或讥诮、或期待的目光。
“下官尚未查验遗体,不敢妄言。”
“哟,林医官不是刚得了‘钦提点刑’的名头吗?”王太医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正该大显身手才是。还是说……这名头也就是个摆设?”
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林薇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她入太医署那日起,这样的目光就没断过。一个女子,一个罪臣之女,靠着翻案和机缘爬到今天的位置,在这些人眼里,本就是异类。
更何况,她手里还握着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牵扯着太多人不愿提起的秘密。
晨光初露时,宫中的旨意到了。
“陛下口谕:三日之内,务必查明三位爱卿死因。若太医署无能彻查,便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堂内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众人心里。
刑部、大理寺介入,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那不只是太医署颜面扫地,更是告诉天下人,这宫中御医,连个死因都查不明白。
赵院判领旨的手在微微发抖。
退堂后,林薇没有随众人散去,而是独自去了存放三位大员初检记录的案牍库。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详实,每一项查验都合乎规程,每一个结论都无懈可击。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手札中的一句话:“凡毒杀人者,必留痕迹。无痕者,非无痕,乃痕在不可见处。”
不可见处……
“林医官还在此处?”
门口传来声音。林薇回头,见是刘太医,手里端着两碗刚煎好的安神汤。
“刘太医。”她颔首致意。
刘太医将一碗汤递给她,叹了口气:“今日堂上,王太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署里老人,惯来如此。”
林薇接过汤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刘太医以为,三位大人真是急症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