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刑部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薇提着医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刑部派来的年轻仵作。三具棺椁仍停在原处,石灰的气味混着隐约的药草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林医官,还要再验吗?”一个仵作小声问。
“再细看一次。”林薇打开医箱,取出特制的琉璃镜片和细镊,“有些痕迹,第一次容易遗漏。”
她先走到礼部郑大人的棺椁前。
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林薇闭目凝神,再次运转“观微瞳”。当那双清亮的眸子重新睁开时,世界在她眼中已变得不同。
尸体表面浮现出细微的光影纹理——那是皮屑、灰尘、织物纤维在特殊视觉下的显像。她一寸寸检视,从发顶到脚底,不放过任何一处。
头发、耳后、脖颈、衣领……
当目光移到郑大人花白的发鬓时,林薇的动作顿住了。
那里,有几粒极其微小的颗粒,黏在发丝根部。颗粒呈暗红色,质地细腻,在“观微瞳”下泛着独特的矿物光泽。
不是灰尘,也不是头屑。
林薇用细镊小心取下几粒,放在白瓷盘中,又取来清水滴上。颗粒遇水不化,反而显出更明显的红褐色。
“这是……”一旁的仵作凑过来看。
“黏土。”林薇轻声道,“而且是烧制过的黏土。”
她将颗粒收进特制的小瓷瓶,转向第三具棺椁。
光禄寺卿周大人,咽喉处那根毒针的位置已经缝合。林薇的目光掠过缝合线,落在死者生前穿的常服上。
这是一件靛青色的杭绸直裰,质地精良,但此刻已沾满石灰粉。林薇用镊子轻轻翻开衣襟褶皱,在第三颗盘扣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丝异样。
一根丝线。
不是衣服本身的线,而是更细、更亮,颜色也略有不同的丝线。它卡在扣缝里,只有半根小指长短,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林薇小心取出丝线,对着晨光细看。
丝线是靛青色,但不同于寻常染料的呆板,这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雨过天青般的莹润光泽,仿佛将一抹江南烟雨织了进去。
她将丝线也收好,转身对两个仵作道:“劳烦二位,将这两样东西送去太医署药房,请李师傅帮忙看看,这黏土和丝线是什么来历。”
两个仵作领命而去。
林薇站在殓房中央,看着三具棺椁,陷入沉思。
黏土、丝线、前朝毒针……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会指向哪里?
午时刚过,萧璃渊便到了太医署。
林薇将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黏土颗粒三粒,丝线一根。都是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萧璃渊拿起瓷瓶,对着光看了看,又捻起那根丝线,眉头微皱:“这丝线……不寻常。”
“李师傅看过了。”林薇道,“黏土是京城西郊废弃官窑特有的‘红胶泥’,烧制后质地紧密,多用于制作上等陶器。至于丝线——”
她顿了顿:“是江南‘云锦阁’独有的‘雨过天青’染法所制。这种染法工序繁复,一年产量不过十匹,只供特定客户。”
萧璃渊眼神一凝:“云锦阁?我记得,那是专供宫中和几位王府的……”
“正是。”林薇点头,“所以这根丝线,要么来自宫中,要么来自那几位王府,要么——来自能弄到云锦阁料子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黏土在西郊官窑,丝线可能涉及宫中或王府。”萧璃渊站起身,“兵分两路。我去查官窑那边,近些年出入记录、周边可疑人物。你——”
他看向林薇:“你去云锦阁。你是女子,又是太医,以采购药材或诊病为由,比我去更不易引人怀疑。”
林薇沉吟片刻:“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太医院近日要采购一批夏季常备药材,我可安排你以查验药材品质为由出宫。”萧璃渊道,“至于云锦阁那边,我会让人提前打点,就说有位南边来的富商夫人想定制料子,引你进去。”
“富商夫人?”林薇挑眉。
“委屈林医官了。”萧璃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以你的气度,扮个贵夫人,倒也合适。”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城南锦绣坊的云锦阁前。
林薇一身藕荷色杭绸褙子,头戴帷帽,在丫鬟装扮的女侍卫搀扶下下了车。她今日略施粉黛,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闺秀没有的沉静气度。
云锦阁的伙计眼尖,见她衣着不俗,忙迎上来:“夫人里面请,想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苏绣、蜀锦……”
“听说你们这儿有种‘雨过天青’的料子?”林薇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在南边时见过一次,念念不忘。”
伙计眼睛一亮:“夫人好眼力!不过‘雨过天青’是咱们阁里的绝活,产量少,得请掌柜的来跟您细说。”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姓吴。听说有客人点名要“雨过天青”,便亲自到雅间接待。
“夫人想看看样子?”吴掌柜笑眯眯地问。
林薇颔首:“先看看样子,若合眼缘,想做两身夏衣。”
吴掌柜吩咐伙计去取样布,自己陪着说话:“夫人是从南边来?”
“杭州。”林薇随口道,“随夫君来京城做些生意。听说云锦阁的名头,特意来看看。”
“杭州好地方啊。”吴掌柜笑道,“咱们这‘雨过天青’的染法,还是早年从杭州一位老师傅那儿学来的改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