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布取来了。
一匹不过尺许见方的料子,在光线下展开时,连林薇都禁不住暗暗赞叹。那靛青色仿佛活的一般,随着光线流转,时而如雨后晴空,时而如深山碧潭,莹润生辉,确非凡品。
“果然名不虚传。”林薇轻抚料子,“这染法,一年能出多少?”
“实不相瞒,最多十匹。”吴掌柜压低声,“工序太繁,光浸染就要七七四十九天,还得看天时。所以这料子,只供给几位老主顾。”
林薇状似随意地问:“都是哪些贵人家用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吴掌柜笑得含蓄:“这个……不好说。总之都是顶体面的人家。”
林薇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掌柜的,我诚心想要。价钱不是问题,只是这料子难得,若能与那些贵人用上一样的,面子上也好看些。”
吴掌柜瞥见银票上的数额,眼皮跳了跳。
“夫人这话说的……”他搓了搓手,似在权衡。
林薇又加了一张:“我夫君在京城要做长久生意,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掌柜。若能行个方便,往后咱们府上的料子,都从您这儿走。”
吴掌柜盯着那两张银票,终于松了口:“既然夫人这么诚心……也罢。近半年,定过这料子的,统共就三批。”
他扳着手指头数:“一批是宫里采办,给几位娘娘做夏衣的。一批是靖王府,说是给太妃贺寿。还有一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个生客。半年前来的,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知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付的是十足的金锭,不要账,不留名,取了料子就走。”
林薇心头一动:“掌柜的可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比如说话口音,手上有什么印记?”
吴掌柜皱眉回想:“口音……倒是标准的官话,听不出哪里的。手上嘛……”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递金锭时,我瞧见左手虎口上,有道旧疤,像是刀伤,挺深的。”
左手虎口,刀疤。
林薇帷帽下的眼神骤然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定了两匹寻常锦缎,便起身告辞。
走出云锦阁时,日头已经偏西。锦绣坊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林薇坐上马车,摘下帷帽。
女侍卫低声问:“大人,回宫吗?”
“先去西城。”林薇道,“看看萧……看看公子那边查得如何了。”
马车驶离繁华的锦绣坊,拐进西城的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林薇上了二楼雅间。
萧璃渊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几卷册子。
“如何?”林薇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西郊官窑,废弃七年了。”萧璃渊推过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当年的工人名册。我查了,窑厂关闭后,工人四散,大多回了原籍,少数留在京城做些零工。”
他指着其中一页:“但有一个人,很特别。”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个叫“赵四”的工人,记录上写着:善烧红胶泥,工钱比旁人高三成。窑厂关闭后去向:不详。
“这个赵四,我问了几个还在京城的旧窑工。”萧璃渊继续道,“他们说,赵四手艺是好,但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窑厂关闭前半年,他突然辞工走了,说是老家有事。但有人看见,他走的那天,有个高瘦的男人在窑厂外等他。”
“高瘦男人?”
“对。”萧璃渊抬眼,“戴帷帽,看不清脸。两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走了,再没人见过赵四。”
林薇从袖中取出那根丝线,放在桌上。
“云锦阁,半年前,高瘦男子,左手虎口有刀疤,用金锭买走一批‘雨过天青’。”
萧璃渊盯着那根丝线,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同一个人。”
雅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前朝影卫,善用毒针,精通易容,行踪诡秘。”林薇轻声道,“如今又多了两个特征:高瘦,左手虎口有刀疤。”
“还有黏土。”萧璃渊补充,“他去找赵四,或许不是为了叙旧。红胶泥除了烧陶,还可能用来……”
两人同时想到什么,眼神一碰。
“制模。”林薇低声道,“毒针细如牛毛,需要极其精密的模具。而烧制红胶泥的匠人,最擅长的就是做模。”
萧璃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沉的落日。
“一个前朝影卫,蛰伏十五年,如今突然现身,用失传的毒针,杀害三位当年参与平叛的官员。”他转过身,“他要的,恐怕不止是复仇。”
“那还有什么?”林薇问。
萧璃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林薇已经明白了。
毒针、黏土、云锦阁的料子……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者。
而是一个组织,一个计划,一场酝酿了十五年、或许更久的风暴。
而现在,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