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丝线悬停在我眼球前半寸。
我能感受到那丝线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那是与“治愈”完全相反的、将一切拖入终末的“病变”之力。丝线微微颤抖,像是毒蛇在攻击前的蓄力,又像是某种犹豫。
“你说什么?”我盯着蚩,声音沙哑。
“承诺。”蚩重复道,他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沉重的疲惫,“医道始祖,我的师兄,对我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
丝线没有刺下,而是缓缓收回,重新化作粘稠的黑暗,在他掌心流动。蚩站起身,环顾四周——他创造的黑***域正在蚕食我淡金色的医道世界,那些被侵蚀的医者如傀儡般沉默站立,长安城在远方摇摇欲坠。
“数百年前,”蚩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医道还不是现在这样。没有‘正统’与‘禁忌’之分,没有‘救人’与‘害人’之辩。那时的医道,只有一个目标——”
他抬起手,黑暗在他掌心汇聚,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站立,眺望星空。星空浩瀚,无数星辰闪烁,每一颗星辰,似乎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生命形态,一个不同的文明世界。
“将医道,传遍整个宇宙。”蚩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向往,“让治愈之光,照耀每一个有生命的角落。让伤病之苦,从所有生灵的命运中消失。这是医道最宏大的愿景,也是我和师兄共同的理想。”
画面变化。
两个身影开始游历四方,用医术治愈伤患,调和自然,梳理地脉。他们治愈的不仅是人,还有草木山川,还有天地间的能量流动。他们所到之处,生机勃发,万物和谐。
“但我们很快发现了问题。”蚩的语气冷了下来,“有些病,治不好。有些人,救不了。有些伤痛,根植于生命本身的缺陷,有些黑暗,源于世界规则的残缺。”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一片被战火摧残的大地。不是人类的战争,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之间的冲突。大地龟裂,岩浆奔涌,天空被永不消散的阴云笼罩。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在痛苦中挣扎,它们的身体结构决定了它们生来就要承受某种无法治愈的病痛。
“师兄想救它们。”蚩说,“他想创造一种完美的、普适的医道,能够治愈一切伤病,调和一切冲突。但他失败了。无论他怎么努力,有些生命的痛苦,源于它们存在的本质。要治愈它们,就要改变它们存在的根本——那就不是‘治愈’,而是‘改造’了。”
画面中,其中一个身影——那应该是年轻的医道始祖——面对无数痛苦的生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师兄犹豫了。”蚩的声音带着嘲讽,“他害怕。他害怕一旦开始‘改造’,医道就会偏离最初的‘治愈’,滑向不可控的深渊。他害怕,医道会成为新的痛苦来源。”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蚩猛地握拳,黑暗画面破碎,“他将医道带回大唐,设下封印,禁止医道外传。他制定了严格的医道戒律,将一切涉及生命改造、规则重构的医术,全部打为‘禁忌’。他创造了这个封闭的、安全的、小小的医道花园,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够了。”
蚩看向我,眼中燃烧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怒火。
“那我呢?”他问,“我坚持最初的理想,我认为医道应该继续前进,应该去面对那些无法治愈的、去尝试那些可能出错的。我认为,真正的医道,不该有边界。”
“于是,我被驱逐了。”蚩笑了,笑声苦涩,“连同我所有的理念,我所有的尝试,全部被打为‘异端’。师兄把我流放到域外,让我在那些被医道遗弃的、痛苦的世界中自生自灭。”
“但他在最后,给了我这个承诺。”
蚩的目光,落在我创造的、正在被黑暗侵蚀的淡金色世界上。
“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能在这个封闭的花园里,用纯粹的治愈之道,创造一个完美的医道世界……那么,蚩,你就用你的病变之道,去污染它,去摧毁它。用事实告诉我,我是错的。告诉那个创造完美世界的人,医道的路,不该就此止步。’”
他看向我。
“现在,我来了,林砚。我履行了对师兄的承诺。我用病变,污染了你的完美。我要用事实告诉你,也告诉那个躲在历史尘埃里的师兄——封闭的、安全的、只懂得‘治愈’的医道,是脆弱的,是虚假的,是无法在真实而残酷的宇宙中存续的。”
“医道,必须走出去。”蚩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去面对那些无法治愈的,去尝试那些可能出错的,去改造那些注定痛苦的。否则,医道终将——”
他的话,被一道光打断了。
不是我的金光。
也不是他的黑暗。